镇天窟内，穹顶符文流转，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梦似幻。
云沉渊盘坐在石台上，双目紧闭，眉心的渊曜印记微微发光。太初定天心经的灵力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每流转一周，他的气息就沉稳一分。
距离凌清芜倒戈、追妖队退走，已经过去了五日。
这五日里，镇天窟内难得地平静。云沉渊日夜修炼太初定天心经，第一层已经稳固，正在向第二层突破。苏泠汐守在他身边，时不时以灵力帮他疏导经脉。苍玄靠在一旁的石台上，闭目养神，虽然修为尽废，可他的见识还在，时不时指点云沉渊几句修炼上的诀窍。
凌清芜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她的白袍已经洗干净了，可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眼神，却像刻在了她的心里，怎么也洗不掉。这五日来，她一直在观察——观察云沉渊修炼，观察苏泠汐照顾孩子，观察苍玄指点功法，观察殷离绡嘴上不饶人却偷偷给大家烤野味。
她越观察，越觉得这些人不像“妖乱根源“。
妖乱根源，应该是邪恶的、残暴的、滥杀无辜的。
可这些人，在修炼，在守护，在为彼此着想。
“姐姐，你又在发呆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将凌清芜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她抬头，看见云沉渊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功，正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有发呆。“凌清芜别过头，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就是在发呆。“云沉渊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姐姐，你是不是在想清风寨的事？“
凌清芜的身子一僵。
“你怎么知道？“她低声问。
“因为你每次发呆的时候，都会看自己的手。“云沉渊说，“师父说，做错了事，不要一直想着，要想着以后怎么弥补。姐姐，你以后不杀人了，就是在弥补了。“
凌清芜看着那个孩子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一酸。
她别过头，不让云沉渊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我……我知道了。“她低声道。
云沉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陪着她一起望着穹顶流转的符文。
过了许久，凌清芜忽然开口：“沉渊，你……你恨天道盟吗？“
“恨？“云沉渊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天道盟里有坏人，也有好人。赵铁山是坏人，姐姐你是好人。玄衍……“他顿了顿，眉心的印记微微闪了一下，“玄衍是坏人，可他为什么要做坏事呢？“
凌清芜沉默了。
她也想知道，玄衍为什么要做坏事。
是为了权力？为了力量？还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弄清楚。
这一日，苏泠汐独自走到镇天窟的通道深处。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漆黑的传讯符，符纸上刻着一颗幽蓝色的星星——那是幽星阁的标记。
幽星阁，是她出身的门派。亦正亦邪，游走在正道与魔道之间，以情报和暗杀闻名。她是幽星阁阁主的亲传弟子，十年前因为与云玄舟相恋，被阁主逐出山门。可她与幽星阁的旧部，一直没有断过联系。
十年了。
她离开幽星阁的时候，还是个任性的少女。如今，她已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
“不知道阁主她老人家，还在不在。“苏泠汐喃喃道，指尖灵力微注，将传讯符点燃。
传讯符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钻入石壁，消失不见。
这是幽星阁特有的传讯方式——“幽星传讯“。传讯符会沿着地脉，传到幽星阁在各地的秘密据点，再由据点的人转交给收信人。虽然慢，但隐秘，不会被天道盟截获。
苏泠汐在传讯符里写了自己的位置和处境，请幽星阁的旧部派人来镇天窟一聚。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十年了，物是人非。玄衍立天道盟，清算魔道，幽星阁作为亦正亦邪的门派，必然也受到了冲击。旧部们，或许已经死了，或许已经归附了天道盟，或许……已经忘了她这个被逐出师门的叛徒。
可她必须试一试。
因为她知道，仅凭他们几个人，是对抗不了天道盟的。他们需要盟友，需要情报，需要力量。而幽星阁，是她唯一能联络的势力。
传讯符发出后，苏泠汐回到镇天窟内，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想让大家抱太大的希望，也不想让大家担心。
三日之后，通道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云玄舟警觉地握住古钺，挡在众人身前。
“谁？“他沉声喝道。
“是我。“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通道外传来，“幽星阁，墨青衣。“
苏泠汐浑身一震，快步走上前：“青衣师姐？“
通道口，一个身着墨绿衣裙的女子缓步走入。她约莫三十岁，面容清冷，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柄软剑。她的左臂空荡荡的，显然是受了重伤，被截去了。
“泠汐师妹。“墨青衣看到苏泠汐，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师姐，你的手……“苏泠汐看到墨青衣的断臂，眼眶一红。
“没事。“墨青衣摆了摆手，“半年前天道盟清算，丢了一条胳膊，换了一条命，值了。“
她的目光扫过镇天窟内的众人，最后落在云玄舟身上，微微颔首：“这位就是云玄舟云大侠吧？泠汐师妹的眼光不错。“
云玄舟拱手回礼：“墨姑娘过奖了。“
墨青衣又看了看苍玄、凌清芜和殷离绡，眉头微微皱起：“苍玄尊者？玉虚仙宗的人？万魔渊的小丫头？泠汐师妹，你这里，还真是热闹。“
苏泠汐苦笑：“师姐，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墨青衣找了块石头坐下，“我赶了五日的路，也累了。正好，我也有很多消息要告诉你。“
镇天窟内，众人围坐，听墨青衣讲述这半年来的变故。
“半年前，玄衍突然以'魔道作乱'为名，联合正道三宗，对万魔渊展开清算。“墨青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明眼人都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不是万魔渊，而是统合三宗，掌控中州。“
“万魔渊首当其冲。老魔君在第一次围攻中就受了重伤，闭关不出，生死未卜。总舵被天道盟围了三个月，虽然守住了，但弟子死伤七成，灵脉被断，资源耗尽。各分舵被拔了二十多个，剩余势力分散在北荒、西域、东海等地，各自为战，联络不上。“
殷离绡听到这里，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老魔君……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墨青衣摇头，“总舵被围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有人说老魔君死了，有人说他还在闭关，也有人说他已经突围了。总之，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殷离绡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咬着牙，一言不发。
墨青衣继续道：“万魔渊之后，玄衍又把目光投向了其他亦正亦邪的门派。幽星阁也在其中。“
她顿了顿，看了苏泠汐一眼：“阁主她老人家……态度暧昧。她既没有公开归附天道盟，也没有公开反抗，一直在观望。可阁里的长老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归附，一派主张反抗。两派争执不下，内斗不断。“
“我是反抗派的。“墨青衣苦笑，“半年前，我带着一批兄弟，想偷袭天道盟在中州的一个据点，结果中了埋伏，兄弟死伤殆尽，我也丢了一条胳膊。后来，我带着剩下的几个兄弟，躲到了北荒，靠打家劫舍度日。“
她抬起头，看向苏泠汐：“泠汐师妹，我收到你的传讯符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我以为你早就死了——十年前你被逐出师门，后来又听说你跟云玄舟一起失踪了。没想到，你竟然躲在镇天窟。“
苏泠汐苦笑：“师姐，我们这十年，发生了很多事。“
她将这十年的经历——北冥孤岛、云沉渊出生、断云峡一战、渊曜火种、太初定天心经——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墨青衣听完，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渊曜火种……太初定天心经……泠汐师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苏泠汐问。
“意味着，你们是唯一能对抗玄衍的人。“墨青衣的目光锐利起来，“玄衍修炼万灵化道诀，吞万灵之力为己用，普通的功法根本伤不了他。可太初定天心经是天道为制衡裂隙而生的功法，渊曜火种是驱动镇天阵法的关键——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玄衍的克星。“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玄衍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下三界通缉令，要置你们于死地。他不是怕你们现在的力量，他是怕你们成长起来。“
镇天窟内，一片寂静。
云玄舟攥紧了拳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在玄衍反应过来之前，整合反抗势力，培养沉渊的修为。“
“没错。“墨青衣点头，“可问题是，反抗势力分散在各地，各自为战，联络不上。万魔渊总舵生死未卜，幽星阁内部分裂，其他小门派要么被灭，要么归附。要整合这些势力，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做。“云玄舟的声音坚定，“玄衍势大，我们不联合起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商议了整整一日，最终定下了分兵之策。
“我去万魔渊。“云玄舟率先开口，“万魔渊虽然损失惨重，但底子还在。只要能找到老魔君，或者整合剩余的分舵，就能形成一股不小的力量。“
“我跟你一起去。“殷离绡立刻道，“我是万魔渊的人，路熟，人也熟。有我带路，你能少走很多弯路。“
云玄舟点了点头：“好。“
“我留在镇天窟，带沉渊继续修炼。“苏泠汐道，“太初定天心经第二层即将突破，千象归元手也需要有人指导。沉渊的修为，是我们对抗玄衍的关键，不能耽误。“
“我也留下。“苍玄靠在石台上，缓缓开口，“我修为尽废，打不了仗了。可我的见识还在，千象归元手的心法，我还记得。沉渊修炼心经和归元手，我可以指点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沉渊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而且，我虽然修为没了，可我的神识还在。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以残魂入他识海，亲自传授功法。“
“残魂入识海？“苏泠汐一愣，“苍玄叔父，这会不会……“
“不会有危险。“苍玄摆了摆手，“只是以神识引导，不会伤害他。而且，这样传授，比口头说教快得多。“
苏泠汐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我呢？“凌清芜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凌清芜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我想留下。“
“留下？“殷离绡皱起眉头，“你是天道盟的人，留在这里干什么？万一你是奸细呢？“
“我不是奸细。“凌清芜抬起头，直视殷离绡的眼睛，“我已经背叛了天道盟，赵铁山回去禀报后，玄衍一定会追杀我。我现在，也是天下皆敌的亡命之徒。“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我想弄清楚一些事。玄衍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天道盟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想留在沉渊身边，观察他，也观察你们。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妖乱根源'。“
殷离绡还想说什么，被云玄舟拦住了。
“让她留下吧。“云玄舟道，“她若真是奸细，早在镇天窟外围就可以动手了，不必等到现在。而且，她临阵倒戈，救了沉渊，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殷离绡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凌清芜看了云玄舟一眼，低声道：“多谢。“
“不必谢。“云玄舟摇了摇头，“你留下，也有你的用处。你在天道盟待过，了解他们的行事方式和布防。以后我们与天道盟对抗，你的情报，会很有用。“
凌清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分兵之策，就此定下。
云玄舟与殷离绡赴万魔渊，整合反抗势力；苏泠汐、云沉渊、苍玄、凌清芜留守镇天窟，继续修炼。
三日后，镇天窟入口。
云玄舟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手持渊煞古钺，站在石门前。殷离绡站在他身边，一身墨绿色衣裙，脸上带着一丝桀骜的笑。
“我们走了。“云玄舟看向苏泠汐，目光温柔，“你们保重。“
“你也保重。“苏泠汐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到了万魔渊，记得传讯回来。“
“好。“云玄舟点了点头，又看向云沉渊，“沉渊，好好修炼，听娘和苍玄叔父的话。“
“爹，你放心。“云沉渊仰着头，小脸上满是坚定，“我会好好修炼的。等你回来，我一定修成太初定天心经第二层！“
云玄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爹等着。“
他又看向苍玄：“苍玄叔父，沉渊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苍玄靠在凌清芜的搀扶下，缓缓点头，“有我在，沉渊出不了事。“
最后，云玄舟看向凌清芜：“凌姑娘，她们母子，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凌清芜躬身行礼：“云大侠放心，清芜定当竭尽全力。“
云玄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与殷离绡一起，走入了通道。
苏泠汐站在石门前，望着云玄舟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深处，久久没有动。
云沉渊拉住她的手：“娘，爹会回来的，对不对？“
苏泠汐低下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强笑了一下：“会的。你爹一定会回来的。“
她抬起头，望向通道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玄衍，你等着。
等沉渊修成太初定天心经，等云玄舟整合万魔渊，等所有反抗势力联合起来——那一日，就是你的末日。
镇天窟内，穹顶符文流转，幽蓝色的光芒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苍玄靠在石台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神识，开始向云沉渊的识海延伸——千象归元手，是时候传授了。
云沉渊盘坐在石台上，眉心的渊曜印记微微发光。他不知道，一场新的修炼，即将开始。
而在遥远的中州，玄光坛上，玄衍正在听一个密探的禀报。
“盟主，云玄舟与一个万魔渊的少女离开了镇天窟，向北而去。苏泠汐、云沉渊、苍玄，还有凌清芜，留在了镇天窟。“
玄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分兵了？“他低声道，“有意思。“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云玄舟去万魔渊整合反抗势力？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整合出什么名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至于镇天窟那边……凌清芜留在云沉渊身边，正好。让她看看，所谓的'正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等她看够了，自然会回来的。“
密探躬身行礼：“盟主英明。“
玄衍摆了摆手，密探退下。
他独自站在玄光坛上，望着北方的天际，一言不发。
黑雾翻涌，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