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的清晨,林深走到碎石滩的时候,P-01已经不在枯树旁边了。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视线在碎石滩上扫了一圈——水边没有,枯树旁边没有,上游的灌木丛边缘也没有。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沿着河滩的弧度从上游扫到下游,又从下游扫回上游。
然后他看到了它。
它在碎石滩的入口处。就是他每次从营地走过来、转完弯道之后踏上碎石滩的那个位置。它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离他不到二十步。它的一只前爪底下,压着那件灰白色的旧毛衣。毛衣的一个袖口从它的爪缝里露出来,在风中微微翕动。
它在这里等他。
它不在枯树旁边等他走过去。它走到了他来的路口,站在他必经的那段碎石路上,在离营地更近的那一侧。它的位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靠近营地的方向,距离坝顶的直线距离从两公里缩短到了不到一公里。
林深站在碎石滩边缘,看着它。它站在碎石滩入口,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步,比昨天在枯树旁边的二十米近了很多。他能看清它鳞甲上的纹路,看清肩胛处那两道旧疤的走向,看清它琥珀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P-01没有后退。它站在原地,前爪压着毛衣,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耳朵向前转,又转回来。
他又走了一步。再一步。他走到了距离它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它鼻尖鳞甲表面的细微凹凸,近到他能看到它呼吸时鼻孔边缘细微的开合。它低下头,把前爪从毛衣上移开,用鼻尖把毛衣朝他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离——大约半尺——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他。
毛衣停在它爪子和他的脚之间那块碎石地上。灰白色的织物上沾了几粒细碎的石砾,袖口内侧那截卷成弧形的线头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蹲下来。伸出手,把毛衣上的石粒一粒一粒拨掉,然后把它拎起来,抖了抖,重新叠好。叠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收拢。叠好之后他没有把毛衣收回背包,而是把它放在了P-01的前爪旁边,靠着它的爪背。
P-01低头看着那件重新叠好的毛衣,然后卧下来。它的下颌搁在毛衣上方,没有压着它,像是把它圈在自己的呼吸范围之内。它的眼睛半阖着,尾巴从身后弯过来,在碎石地面上画了一个极缓的弧。
林深蹲在它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件毛衣和不到十步的距离。河谷里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毛衣表面细小的绒毛。晨光从山脊上铺下来,照在蓝灰色的鳞甲和灰白色的棉线上,把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统一在一种柔和的光泽里。
他蹲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得更高了一些,风变得更暖了一些。然后他站起来,拎起背包。他没有说“明天还来”,也没有说“再见”。他只是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他走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追上来。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稳稳地落在他后背上,一直到转弯处才缓缓松开。
回营地的路上,小周在半路碰见他。小周扛着一捆铁丝,大概是去修南侧的围栏。两个人迎面走了几步,小周看到他背包侧面拉链边上沾着一根灰白色的棉线头,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的。
小周没有问。他偏了偏头,说了句“深哥早”,继续扛着铁丝走了。林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