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工区主任手里捏着指挥部的电报,纸面被手指捏出几道褶皱。
“指挥部的意思很明确,这个月隧道掘进任务必须冲上去。全线的铺轨计划已经排定,我们这个桥隧卡点啃不下来,后面所有工序全部要往后顺延。”主任眉头紧锁,“我知道围岩破碎,风险摆在那里,但是也不能一味慢下来原地踏步。”
老陈皱起眉头:“主任,掌子面围岩本身就碎,要是为了赶进尺继续把支护往后拖,迟早要出事。”
“我不是要大家不顾安全蛮干。”主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挥部那边只看月报上的掘进米数。别的工区一个月能冲百八十米,我们现在进度掉一大截,多次被通报批评。上面的压力,最终全都压到我们这个峡谷工区。”
张敬山坐在木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记的封皮。前世无数隧道事故的画面又悄然浮上脑海。有一个和眼前极为相似的工地,上级下达硬性掘进指标,班组为了完成数字,把钢拱架支护往后甩两到三个循环,爆破之后简单扒掉表面危石就继续往前钻。一次夜班,洞顶大块围岩整体垮落,数名正在作业的工人被掩埋在碎石之下。事后调查报告写满教训,可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
那些血淋淋的卷宗,他年轻的时候翻阅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心口发闷。
“进度要争取,但不能用牺牲支护来换。”张敬山缓缓开口,“现在的矛盾,不是干快和干慢二选一,而是掘进工艺要改。放大药量猛爆破,把围岩炸得更碎,后续支护要花的时间反而更多,得不偿失。”
主任看向他:“你的想法是什么?”
“第一,调整爆破方案,改用浅孔弱爆破,减少炸药用量,降低爆破震动对周边围岩的扰动。炸出来的掌子面相对完整,危岩数量会减少,撬石、支护消耗的工时可以降下来。”张敬山一条条梳理,“第二,工序重新排班,开挖、出渣、排险、支护分成两个班组流水作业,掘进班只管开挖出渣,支护班紧跟着做立拱、喷浆。开挖往前推一段,支护必须跟到哪里,绝不允许出现裸洞长时间暴露。第三,洞口上方山坡危岩,不能放任爆破反复震动,要提前人工排险清理,防止落石砸毁洞口设施,伤到进出人员。”
老陈眼睛一亮:“浅孔弱爆破,流水作业,这个思路可行。只是掘进班组已经习惯了原来的大药量爆破,一下子改工艺,工人接受起来要有过程。而且同样的循环,浅孔爆破每茬进尺短,单循环掘进距离变小,班组的工作量考核方式也要跟着调整。”
问题就在这里。原先班组的奖金,直接和每循环掘进深度挂钩。改成浅孔弱爆破,每一炮往前掘进变少,如果考核制度不改,班组主观上就会抵触新工艺。
工区主任沉吟许久。
“工艺可以试。但是考核调整,我做不了主,要向指挥部打报告申请。报告递上去,审批还要时间。在批复下来之前,怎么约束班组?”
“靠现场卡死工序。”张敬山说道,“立下铁规矩,支护没有跟上的段落,不允许继续下一轮爆破。技术人员现场盯控,裸洞超过规定距离,直接叫停掌子面作业。”
“这样一来,免不了要和掘进班起冲突。”主任低声说道。
“冲突是小,塌方是大。”张敬山语气平静,“我们宁可挨班组的埋怨,也不要事后去处理伤亡事故。”
当夜,工区内部召开技术骨干会,把浅孔弱爆破、工序流水衔接的方案拿出来讨论。掘进班的班长当场就面露抵触。
“少放炸药,每一炮进尺少了,我们的任务怎么完成?干同样多的活,拿不到原来的工分,谁愿意干?”掘进班长拍着桌子,“别的工地都是多装药快跑,到我们这里反而要收着打,月底完不成掘进指标,这个责任谁担?”
会议室里面争论不休。老陈反复解释破碎围岩下大药量爆破的危害,班长依旧固执己见。
张敬山没有争辩情绪,拿出自己的野外手记,翻出别的隧道塌方案例的记录,还有今天在洞内实拍画下的洞顶危岩草图。
“大药量,一炮炸得远,看着好看。但是把四周岩石震裂,洞顶悬一堆危石。撬石头就要耗掉大量时间,遇上大块掉块,还要停工抢险。算总账,未必真的快。”张敬山指着草图,“我们不是不让掘进,是不让带着风险掘进。”
吵到后半夜,各方才达成折中:先拿出三个循环,试验浅孔弱爆破,看实际效果。如果出渣、排险、支护整体效率能够提上来,就全面推行;若是效果差,再重新商议。
第二天一早,试验正式在隧道掌子面开展。
炸药药量削减,炮孔加密,改成浅孔爆破。一声闷响过后,没有以往那种山摇地动的震动。硝烟散去,掌子面岩体破碎程度明显改善,洞顶和边墙的裂隙,没有像从前那样被剧烈炸开,悬搭的大块危岩数量少了很多。
出渣完成之后,撬危石的工人明显感觉工作量减轻。支护班组立刻进场,紧跟着立钢拱架、挂钢筋网、喷射混凝土。一套工序流水推进,没有出现大片围岩裸露在外的局面。
可就算这样,矛盾依旧没有消失。
掘进班看着每一炮向前推进的距离变短,心里憋着一股火气。白天技术人员盯在掌子面,还能守规矩;等到傍晚换班,趁着技术股人员轮换空档,带班偷偷增加炸药量,想把损失的进尺补回来。
这天黄昏,张敬山腰伤复发,本该回工棚热敷休息。可他心里放不下隧道,吃过晚饭,戴上安全帽,独自走向隧道洞口。
洞内空压机轰鸣,通风管道呼呼往外送风。刚刚一轮爆破结束,硝烟还没有散尽。张敬山走进洞内,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这一炮的震动明显比试验爆破要强,洞顶新炸开的位置,数道宽大裂隙横向撕开,好几块巨大岩石悬在拱顶,摇摇欲坠。
“是谁擅自加大药量?”张敬山心里一沉。
掌子面掘进班组的工人,正打算简单扒掉几块小碎石,不等支护进场,准备继续下一轮钻炮孔。
“停下来!全部撤出掌子面!”张敬山高声喝止。
带班班长脸上一阵尴尬。
“张技术员,今天进度落下不少,多加一点药,多往前赶一点,没多大事。石头看着悬,撬一撬就掉了。”
“没多大事?”张敬山抬手指向头顶那些已经裂开的危岩,“这么大块岩体虚悬在洞顶,一旦垮下来,掌子面这些人往哪里躲?”
前世那一幕洞顶塌方的景象又涌入脑海,碎石轰然坠落,来不及躲闪的工人被掩埋。心口一阵发紧。
“爆破方案是会上定下来的试验方案,私自改药量,就是拿所有人的性命赌运气。”
两个人在掌子面争执起来。掘进班工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气氛紧张。
“月底完不成掘进任务,上面问责,你来扛吗?”带班班长面色不善。
“真发生塌方,人没了,谁都扛不起。”张敬山寸步不让,“现在,所有人立刻撤离掌子面,通知支护班组马上进场排险立拱架。掌子面没有支护到位,不许钻炮眼。”
僵持片刻,带班班长看见洞顶那些狰狞张开的裂缝,心底也泛起一丝怯意,不情愿地挥手,让作业人员暂时后撤。
支护班组接到通知,连夜进洞,拿着钢钎一点点撬除危岩,架设钢拱架。忙到大半夜,才把这一段破碎围岩防护完毕。
回到技术办公室,张敬山满身岩粉,腰背酸痛难忍。他摊开野外手记,把今夜违规加大药量的事情完整记录下来。
制度写在纸上,试验摆在现场,人心的侥幸,最难防备。进度的数字看得见,头顶的风险看不见。很多祸事,就藏在一次偷偷增加的炸药里。
这件事很快上报给工区主任。主任得知情况之后,当即明确下达命令:掌子面炸药领用实行双人核对,爆破药量严格按照技术交底执行,任何人不得私自改动。一旦发现擅自加药,对带班予以严肃处理。
矛盾暂时压下,但张敬山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平息。掘进指标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只要月底的数字压力还在,投机取巧的冲动就不会彻底消失。
隧道这边风波刚平,河谷桥台基坑那边,又传来紧急消息。
夜间值守的技术员匆匆跑来敲门,脸上神色慌张。
“张技术员、老陈!桥台基坑坑壁,新出现好几道张拉裂缝,坑底涌水带出来的砂粒,比昨天明显变多了!”
隧道的隐患还未彻底化解,临河基坑又亮起高危警报,河水裂隙一旦贯通涌砂,整个基坑会瞬间失稳,他们来得及处置这场危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