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石壁缓缓合拢,隔绝外界漫天血腥味的刹那,一股阴冷死寂的阴风,骤然从脚底窜起。
张清河微微一怔。
寻常密室,皆是封闭狭小、气息凝滞。
可这里,有风。
有风,便有路。
他低头看向地面,借着微弱天光扫过石室角落,赫然发现地板并非整块岩石,而是一道极隐蔽的阶梯暗门。
阶梯向下,漆黑幽深,直通五仙观地底。
难怪他在道观五年,从未听闻密室,更从未察觉半点异样——
这根本不是普通储物密室,而是地下地宫入口。
张清河心头凝重,握紧腰间残剑,一步步踏下石阶。
越往下,寒气越重,潮湿、腐臭、血腥交织在一起,刺鼻难忍。
石阶尽头,是一片更加宽阔的地下空间。
空荡荡的石屋四壁斑驳,布满密密麻麻的陈旧锁痕、血槽、铁链印记。
这里根本不是藏宝之地。
这里是——地下刑房。
整个刑房空空荡荡,一无所有,没有功法、没有丹药、没有任何传承遗物。
偌大地底空间,干净得诡异,仿佛常年被人刻意清扫,只余下刺骨的阴冷。
张清河翻遍石壁角落、暗格缝隙,一无所获。
整个五仙观的底蕴、师父毕生收藏,如同凭空蒸发。
唯独刑房最中央的半空,一条漆黑粗重的玄铁铁链垂落。
铁链末端,悬吊着一具干枯发黑的人形尸体。
尸体衣衫破烂、皮肉干瘪紧贴骨头上,四肢僵直垂落,一动不动,如同早已枯死多年的干尸。
张清河目光凝固,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酸涩。
这身形、骨架、轮廓……
很熟悉。
五仙观一共十余名弟子,一年前,排行第五的张清阳,莫名外出历练失踪,从此杳无音信。
所有人都以为他殒命荒山、尸骨无存。
包括师父张玄一,也叹息惋惜,立了衣冠冢。
可此刻这具悬吊地底刑房的干枯尸体……身形轮廓,竟与失踪一年的五师兄,极度吻合!
“五……五哥?”
张清河喉结滚动,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心神震荡。
就在这一声低喃落下的瞬间——
咔、咔、咔!
死寂的刑房内,突兀响起骨骼错位、摩擦的刺耳声响!
那具垂挂不动的干枯尸体,僵硬抬起头颅!
一双毫无神采、灰白空洞的眼窝,骤然锁定张清河!
轰隆!
玄铁铁链剧烈震颤,干枯尸身猛地挣脱长年悬吊的惯性,四肢扭曲、不似活人姿态,骤然扑杀而来!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根本不是死尸。
这是一具活人炼制的武道傀儡!
张清河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仓促横剑格挡!
铛——!
一声刺耳金铁爆鸣!
他刚刚突破炼气一层的微薄修为,在这具傀儡蛮力面前,如同纸糊!
巨力顺着剑身疯狂反噬,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整个人被狠狠砸飞,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
傀儡毫无停顿,动作机械、狠戾、不知疲倦,再次飞扑而来,招招锁喉、招招致命!
每一击,都远超普通炼气修士,力量蛮横、身法诡异。
张清河完全被碾压、被压制,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石屑纷飞,铁链狂舞,整个地下刑房杀机沸腾。
他凭借师父灌顶而来、自己尚且未知的深厚道韵本能,一次次极限闪避、狼狈格挡。
可修为差距太大,肉身孱弱,根本扛不住傀儡狂暴攻势。
数次险死还生,刀锋擦着咽喉掠过,尸爪贴着眉心划过。
生死一线之间,张清河越打越是心惊,越是细看,心头越是剧痛!
僵硬的动作习惯、抬手落手的细微架子、甚至侧身躲闪的旧习……
全是五师兄张清阳的影子!
多年朝夕相处、同门相伴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眼前这具杀伐无情、枯黑丑陋的傀儡,真的是他失踪一年的五哥!
是谁?!
是谁把同门师兄炼制成地底傀儡?!
还能是谁?还能是谁!
滔天恨意与悲恸瞬间冲垮心神。
“五哥!!”
张清河双目赤红,嘶吼出声!
就在这饱含熟悉呼唤的音节炸响刹那——
狂暴扑杀的干枯傀儡,动作骤然僵滞一瞬!
那双空洞灰白的眼窝,极其短暂地闪烁过一丝极其微弱、濒临熄灭的人性灵光。
失神!
仅仅半息!
半息,就是唯一的死局破绽!
就是活命的唯一机会!
“给我——醒!!”
张清河赌上性命,借着傀儡失神刹那,身躯不顾伤势猛然前冲,手中残剑倾尽全部气力,反手横斩!
寒光劈空,决绝无情!
噗嗤——!
干枯头颅凌空滚落,滚落在地,发出沉闷响声。
傀儡身躯瞬间瘫软,彻底死寂。
可同一瞬间!
傀儡临死反扑的利爪,狠狠撕裂张清河整片腹部!
哗啦!
皮肉大破,血泉喷涌。
温热的内脏顺着巨大伤口滑落、脱出体外,触目惊心。
剧痛如同海啸吞没全身,视野瞬间发黑。
张清河踉跄两步,死死捂住崩裂的肚皮,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
地底刑房,死寂无声。
一具无头傀儡瘫地,一颗枯首滚落一旁。
一个腹部大破、肠流体外的少年,满身鲜血,立在满地杀机之中。
他刚刚手刃了自己的五师兄。
五仙观覆灭的真相,彻底变得阴森可怖。
冰冷的地底阴风卷过刑房,吹得地上鲜血微微流淌。
张清河死死按住炸裂的腹部,滚烫的鲜血浸透十指,滑落的肠子刺痛神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浑身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地面,五师兄干枯的头颅静静滚落在石缝间,空洞的眼窝对着他,像是无声的诘问。
亲手斩杀同门,亲手斩断五师兄最后一丝傀儡残息。
心口的痛,远比腹间重伤更刺骨。
恍惚之间,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五年前。
大雪封山,荒郊寒路。
一袭青衫、道骨仙风的张玄一,偶遇流浪荒野、冻得奄奄一息的自己,心生恻隐,将他带回清幽宁静的五仙观。
从此赐名张清河,授他吐纳法门,教他识字修道,待他如亲传,护他五年安稳岁月。
从小到大,师父温雅淡然、品性高洁,仙风道骨,与世无争。
在张清河心中,张玄一便是正道高人、仁厚师长,是他世间唯一的依靠。
可此时此刻,身处这座阴森地底刑房,看着被活生生炼制成傀儡的五师兄,过往所有认知,轰然崩塌。
仙风道骨?
与世无争?
若是真的清白正道,此地何来血腥刑房?何来活人傀儡?
张清阳是五仙观亲传弟子,是师父亲手教养的门徒!
谁有资格、谁有胆量、谁有手段,在五仙观地底,将宗门弟子生生炼制成不人不鬼的傀儡?
除了张玄一——再无他人!
张清河浑身冰凉,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师父……是你吗?
五年师徒温情,五年悉心栽培,难道全是假象?
随之而来,另一桩埋藏心底多年的诡异,骤然炸开!
他没有十岁之前的任何记忆。
一片空白,空空如也。
从前年幼,身在安稳道观,有师父庇护、同门相伴,从不曾多想。
只当自己是孤苦弃儿,生来无忆,寻常而已。
可此刻回头细想,处处皆是蹊跷!
为何偏偏是他记忆全无?
为何偏偏是他被张玄一半路捡回,安置在五仙观?
无数疑问如乱刀穿心,搅得他脑海剧痛翻腾。
温柔仁厚的师父、阴森血腥的地下刑房、被炼成傀儡的师兄、自己空白的过往、体内无解的禁制……
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恐怖的迷雾,将他死死困住。
张清河额头冷汗如雨,伤口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可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一瞬,一个无比冰冷、致命的念头,猛地惊醒了他!
凶手!
屠灭五仙观的剑修强者!
对方出手狠绝、杀伐干净,斩尽同门,连师父都惨死裂尸,手段残忍至极。
可这般绝顶杀手,怎会如此大意,不仔细搜山、不确认是否有活口?
自己因禁足后山木屋,侥幸逃过一死。
可一旦对方折返复查!
以自己此刻肠破重伤、战力尽失的状态,只需一指,便可碾杀!
死!
必死无疑!
不敢再恋战、不敢再沉思、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张清河咬牙强忍濒死剧痛,用残破衣料死死勒紧腹部伤口,硬生生将脱出的血肉压回体内。
每动一下,都是炼狱折磨。
他看向地上五师兄干枯的头颅,眼底通红,声音沙哑颤抖:
“五哥……今日之仇、今日之秘,我张清河记下了。”
“所有真相,我必一一查清。害你之人、灭门之仇,我尽数讨还!”
说完,他强忍眩晕,踉跄转身,拖着残破濒死的身躯,一步步艰难攀爬石阶,逃离这座阴森可怖的地底刑房。
道观血海未干,人心诡秘难测。
师父真假难辨,自身身世成谜。
而那屠戮满门的恐怖剑修,随时可能去而复返!
他必须活下来。
哪怕身负重伤、血海深仇、迷雾缠身——
他也要活着,撕开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