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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赵启明的饭局

    赵启明的电话打进来时,江灏正在车库里给复合壳体的内层做三维建模。

    “江先生,久仰。我是赵启明。“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稳,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从容。江灏把建模软件最小化,想了三秒才把这个名字和记忆对上号。

    赵启明。远洋海资集团的董事长。做深海采矿起家,手里握着几张国际海域的勘探许可证,坊间传言身家几十亿。江灏在行业新闻里见过他的名字,但从没想过这号人物会直接打自己的电话。

    “赵总,您好。“江灏说,语气平静。

    “听说你在做深海载人项目?很有意思。我这边正好有一些想法,想跟你聊聊。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吃个饭?“

    “什么想法?“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谈?明晚七点,海天阁,我订好了。“

    海天阁。这座城市最贵的私房菜馆之一,一顿饭够江灏买半吨钛合金。

    “好。“江灏说。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赵启明怎么知道他的项目?

    他想到了林澜,但随即摇头。林澜不是多嘴的人。陈默更不可能——他比谁都谨慎。老魏……老魏连微信都很少用,更别说跟亿万富翁搭上话。

    那消息是从哪漏出去的?

    第二天晚上,海天阁。

    包厢在二楼,临江。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霓虹灯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彩色的线。包厢里没有服务员——赵启明显然包了场,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

    赵启明比江灏想象中年轻。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起来跟江灏握手,手掌有力,温度适中,像精心校准过的仪器。

    “江先生,久仰。请坐。“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冷盘。赵启明倒了两杯茶——不是服务员倒的,是他自己倒的。这个细节让江灏微微警觉。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亲自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倒茶,要么是极度重视,要么是极度算计。或者两者兼有。

    “赵总找我,不只是吃饭吧?“江灏开门见山。

    赵启明笑了。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提前练习过。

    “直爽。我喜欢直爽的人。“他放下茶杯,“不绕弯子。我对你的深海飞船项目很感兴趣。准确地说,是对你这个人很感兴趣。“

    “我?“

    “你用一百八十万、一个车库、三个人,干了别人八千万干的事。这个效率,这个执行力——“赵启明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感叹,“江先生,你浪费了。“

    “浪费?“

    “以你的能力,如果有充足的资金和团队,你能做的事情远不止三千米。“

    江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尝不出味道。

    “赵总想说什么?“

    “我想投资你的项目。“

    “怎么投?“

    “五百万。占股三十。你继续做你的飞船,我提供场地、设备、供应链。项目成功之后,我们一起做商业化——深海旅游、深海勘探、深海科考。这个市场是蓝海,江先生,真正的蓝海。“

    五百万。

    江灏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钱——虽然五百万确实能解决他所有的资金问题。而是因为“三十“这个数字。

    三十。不是二十,不是四十。是三十。

    刚好卡在“少数股东“和“有话语权“之间的微妙位置。如果江灏拿了这笔钱,赵启明就是第二大股东。而三十加五十一是绝对控制权的门槛——如果赵启明再拉一个二十一股的小股东,江灏就出局了。

    当然,江灏现在根本没有“股“可以稀释。项目还没注册公司。但赵启明显然已经在用投资人的思维布局了。

    “条件呢?“江灏问。

    “没有条件。纯财务投资。你主导技术,我主导商业。“

    “那技术专利归谁?“

    “归项目公司。当然。“

    江灏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冷盘里的火腿。

    赵启明也不催。他等了十几秒,然后换了个话题。

    “你的复合壳体方案,谁帮你想的?“

    江灏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自己想的。“

    “哦?“赵启明挑了挑眉,“有意思。Ti-10V-2Fe-3Al做内层,Ti-3Al-2.5V做外层。这个思路不是没人想过,但把两层做成独立壳体再机械连接——这个细节很妙。你是怎么想到用梯度应力分布来降低单层壁厚的?“

    江灏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不正常。

    复合壳体方案是他昨天凌晨才定下来的。仿真结果是今天早上才跑完的。除了陈默和老魏,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方案的存在。

    赵启明不仅知道,而且知道细节。知道内层材料牌号,知道外层材料牌号,知道连接方式。

    “赵总消息很灵通。“江灏说,声音平静。

    “行业里没有秘密。“赵启明笑了笑,“你那个朋友陈默,在设计院用工作站跑仿真,系统日志会记录每一次计算任务。有心人想看,不难。“

    江灏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默的工作站。系统日志。

    他忽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每次不能超过两小时,不然系统日志会报警。“

    陈默一直担心所里发现他用工作站跑私人项目。但他担心的方向错了。所里有没有发现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看那些日志。

    不是所里的人。是赵启明的人。

    “赵总,“江灏说,“你投资我,是因为我的技术,还是因为我的技术刚好是你想要的?“

    赵启明又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表演,多了几分真实。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如果是前者,你应该在饭桌上跟我谈技术路线、谈工程难点、谈你的资源和我能得到什么。如果是后者——“江灏直视赵启明的眼睛,“你应该在饭桌上套取我还没申请专利的设计细节,然后找别人来做。“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江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

    赵启明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江先生,“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深海采矿的许可证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一块勘探区的许可证,国际海底管理局的招标价就是几千万美元。拿到许可证之后,开采权再值几个亿。但问题是——“他放下茶杯,“深海采矿需要深潜器。不是那种带缆的ROV,是真正能载人的、能在三千米以下长期作业的深潜器。因为你需要人下去做精细操作——采矿机器人的维护、样品采集、设备故障排除。这些事机器做不了。“

    “所以?“

    “所以谁先造出三千米级的深海载人飞船,谁就先拿到采矿权。不是'可能',是'一定'。因为国际海底管理局的审批流程里,有一项硬性要求——你必须证明你有能力把人送到目标深度。“

    江灏沉默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只有周明远。一个学院派的项目,八千万预算,有正规实验室。那是技术层面的竞争。

    但赵启明说的是另一个层面的游戏。

    资本层面的游戏。许可证层面的游戏。谁先到谁赢的游戏。

    “你跟周明远什么关系?“江灏忽然问。

    赵启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周明远?“

    “猜的。“

    赵启明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温度。

    “周明远是我请的技术顾问。八千万的项目,我是投资方之一。“

    江灏的胃忽然沉了一下。

    周明远的项目——那个跟他的飞船“七八成相似“的项目——赵启明投的。

    不是巧合。从来不是巧合。

    赵启明不是在跟周明远竞争。他是在同时下两注。一注是周明远的正规项目,一注是江灏的野路子。谁先跑通,他就把资源砸给谁。而另一边的技术细节——

    “你今天来,不是想投资我。“江灏说。

    “哦?“

    “你是想看看我的方案比你投给周明远的那个好多少。“

    赵启明没否认。

    “然后呢?“江灏问,“如果我比他们好,你就把两边都吃掉?“

    “江先生,“赵启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商业世界没有'吃掉'这种说法。只有资源整合。“

    “说人话。“

    “谁的技术好,我就用谁的。至于另一个——“赵启明耸了耸肩,“自然就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但江灏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如果他的方案更好,周明远的项目就会被砍。一个教授几年的心血,说没就没。

    如果周明远的方案更好——或者说,如果赵启明觉得从江灏这里套够了技术细节,可以直接用在周明远的项目上——那他江灏就“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跟废掉没什么区别。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赵启明没有再提投资的事。江灏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两人像两个棋手,各自落了一子,然后礼貌地握手告别。

    “江先生,期待下次见面。“赵启明说。

    “我也是。“江灏说。

    两人都笑了。两个笑都是假的。

    江灏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看电脑包。

    他出门前把电脑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走的时候匆忙,拉链没有拉到底——他记得很清楚,留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

    现在拉链是拉到底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拉链头。拉链头的金属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有人拉开拉链时,指甲或者戒指蹭到的。

    他拉开拉链,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开机。查看系统日志。

    最后一次登录时间:今天下午14:23。

    他出门的时间是18:00。

    14:23。他在车库。电脑在家里。

    有人进了他的家。在他吃饭的时候。

    他打开文件管理器,查看最近访问的文件。图纸文件夹的访问记录显示——今天下午有人打开过“复合壳体v3.pdf“和“应力仿真结果1208.xlsx“。

    这两个文件包含了复合壳体的全部设计参数——内层材料牌号、外层材料牌号、壁厚、连接方式、应力分布数据。

    江灏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花了十二个月、一百八十万、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想出来的方案——被人像翻垃圾一样翻走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默打电话。

    但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陈默。

    “江灏。所里IT部门今天找我了。说我工作站上有异常计算任务。问我是不是在跑私人项目。“

    江灏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默的仿真数据被人看到了。他的图纸被人偷了。赵启明同时掌握了两边的技术细节。

    而周明远——

    周明远是赵启明的技术顾问。

    江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启明根本不需要“投资“他。赵启明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江灏和周明远各自的技术路线,然后挑好的用。而另一边——被淘汰的那一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赵启明手里握着许可证。握着资金。握着深海采矿这个游戏的入场券。

    江灏和周明远不是在竞争。他们是被放在同一个擂台上的两只猴子,供赵启明挑选。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被逼到绝路反而清醒了的笑。

    “想看我的底牌?“他对着窗外的灯火轻声说。

    “行。那你看看这个。“

    他走回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复合壳体_final_v4“。

    然后他开始画一张全新的图纸。

    跟之前那张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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