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江灏被电话吵醒。
来电显示：老魏。
他接起来的第一秒，就听到了背景里的金属撞击声——沉闷的、巨大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铁皮。
“江灏——“老魏的声音在喘，夹杂着咳嗽，“车库。有人。“
电话断了。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车钥匙在手里抖了一下才插进点火开关。引擎轰鸣，倒车，甩尾，冲上马路。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时速表指针一路向右拉。
三公里的路，他开了四分钟。
远远地就看到了——车库卷帘门塌了半边，像一张被撕开的嘴。一辆黄色叉车停在门口，叉齿还插在门框里。车库的灯亮着，白光从破口里泼出来，照在水泥地上。
他踩死刹车，推门下车。
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车库里跑出来，看到他，顿了一下。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另一个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手里有东西在滴——油或者水，在路灯下反着光。
“站住！“江灏喊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跑。口罩那个往左边巷子钻，钢管那个跳上路边停的一辆面包车。面包车发动，尾灯一红，消失在路口。
江灏没有追。
他走进车库。
第一眼看到的是碎玻璃。
满地都是。工作台上的显示器碎了，屏幕裂成像素点的蜘蛛网。焊接机的面板被砸凹了，氩气瓶倒在墙角，阀门断了，氩气在“嘶嘶“地往外冒。
缩比模型——那个36厘米的钛合金小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的一堆碎片，被踩得面目全非。
正式壳体的半成品还在。但表面被泼了什么——他走近闻了一下，是酸。盐酸或者硫酸，把钛合金表面的氧化膜腐蚀出一片片灰白色的斑点。钛合金本身耐蚀性极强，但表面的钝化膜被破坏了，长期存放会出问题。
推进器被砸烂了。四个无刷电机的外壳裂开，转子裸露出来，线圈被刀割过。
生命维持系统的氢氧化锂吸收罐被踩扁了。氧气瓶的阀门被拧断——好在瓶内压力把阀门当成了子弹射出去，砸穿了车库的木板墙。否则泄漏的氧气遇到火花，整个车库就炸了。
NAS硬盘盒被踩成了两半。里面的硬盘盘片被取出来，弯成了九十度。
所有能存储数据、能证明这个项目存在过的东西——全毁了。
老魏坐在角落的地上，后背靠着墙。
他的左额角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灰色的工作服上。左手握着一把扳手——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魏哥。“江灏蹲下来。
“没事，“老魏摆了摆手，“皮外伤。他们没带刀。“
“几个人？“
“五个。开面包车来的。用叉车撞的门。“老魏喘了口气，“动作很快。进来就砸。有个人专门找图纸和硬盘，其他人负责破坏设备。“
“你看到脸了吗？“
“都戴着。但开叉车的那个——“老魏眯了眯眼，“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我看到了。“
江灏记住了这个细节。
“他们说了什么？“
“没说话。砸完之后，一个人从口袋里掏了张纸，压在工作台上。“
江灏走过去。
一张A4纸，用石头压着。打印体，没有手写痕迹。纸面上只有一行字：
“停止深海项目，否则下次砸的是你。“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江灏拿起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真正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
老魏看着他，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没事。“江灏笑出了声，“魏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我们命？“
“意味着我们方向对了。“
老魏没说话。
“你想想，“江灏把纸放下，转身环顾满地狼藉，“如果我们的方案真的毫无价值，他们会来砸吗？赵启明会来偷图纸吗？会派五个人、开叉车、砸一晚上？“
老魏愣了一下。
“他们急了。“江灏说。
“急了？“
“对。急了。“江灏走到工作台前，一脚踢开碎玻璃，跳上去坐在台面上，“你想啊——赵启明偷了图纸，以为拿到了全部。但他拿到的是v3。而v3和v4的区别——“
他比了一个“2毫米“的手势。
“2毫米。在3000米深度，这就是生和死的区别。他如果拿着v3去造，造出来能不能下潜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如我设计的版本安全。而如果他拿着v4去造——“
他没说完。
但老魏听懂了。
“所以他们是来销毁证据的？“老魏问。
“不全是。“江灏摇头，“他们是来警告的。偷图纸那次是'偷'，这次是'吓'。先偷后吓——偷完了发现不够，就来吓你停手。因为只要你不停，你就有可能做出比他们更好的东西。而他们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灏从工作台上跳下来，走到墙边。
那行字还在。
“三千米，我来了。“
白墙被飞溅的酸液烧出了几块黄斑，但字还在。记号笔的墨迹渗进了水泥，酸烧不掉。
“怎么办？“江灏转过身，看着满地碎片，“继续干。“
“他们下次可能真来砸人。“
“那就让他们来。“
江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哥，你听我说。这些人——不管是赵启明派来的还是别人——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们砸了设备，砸了模型，砸了硬盘。但他们没砸墙。“
江灏指了指墙上那行字。
“也砸不了。“
老魏被江灏送去了医院。缝了四针，打了破伤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观察一晚就能走。
江灏没去医院陪他。他回了车库。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他站在车库门口，看着那辆黄色叉车留下的痕迹——卷帘门扭曲变形，门框上的水泥被撞裂了，露出里面的钢筋。
他走进去，在废墟里翻找。
碎玻璃下面，焊接台抽屉的夹层里——有一个U盘。
那是他三个月前买的，放在抽屉最里面，用胶带粘在底部。对方翻了工作台，翻了柜子，翻了NAS，但没翻抽屉夹层。
U盘还在。
他插上电脑——电脑屏幕碎了，但他有一台备用的笔记本。插上U盘，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复合壳体_v3_final.pdf。
真正的、完整的、最终版的设计图纸。
他看着屏幕上的图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图纸发给了三个人。
陈默。收件人备注：“默哥，备份。如果我有事，这个给你。“
林澜。收件人备注：“林导，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把这个交给媒体。“
第三个收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联系过的邮箱地址——国家海洋技术中心的公开举报邮箱。收件人备注只写了一句话：
“Ti-10V-2Fe-3Al复合壳体方案，3000米级深海载人飞船。如果发明人非正常死亡，请追查远洋海资集团赵启明。“
发完这三封邮件，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车库破掉的卷帘门照进来，落在满地碎片上。
江灏站在光里，看着自己的废墟。
设备没了。模型没了。数据没了。硬盘没了。
但他还在。
图纸还在。
脑子还在。
手还在。
他蹲下来，从碎片里捡起一块钛合金——是缩比模型的残骸，被踩扁了，但材质本身没有碎。钛合金就是这样，韧性极好，踩扁了不会裂。
他握着那块碎片，感受着金属在掌心的重量和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记号笔。
在“三千米，我来了“下面，加了一行字：
“来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