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者”激射的光柱擦去了沿途的一切。
那阵光柱减弱时,悬塔、聚合体和桥面上,出现了几个多点一线的大洞。奇术能量束接触到奔涌的河水就被迅速分散削弱,仅仅将水面削去一层,露出掩藏在水下的那些身影。
面庞融化的人们昂着头,仰望着那辆在空中栈道上疾驰的装甲车,以及车尾门处那位看不清全貌的射手。
对视间,聚合体体表那些手臂全都举向天空,仿佛隔着数十米距离,试图呼唤或拉住些什么,又像是在伸向浓重云层后那忽隐忽现的太阳。——
砰!
聚合体爆炸了。
它从被命中的躯体处开始爆裂,如同一串从悬塔一路挂到水里的一千响般由上到下粉碎。
整座大桥都笼罩在了血雾中。
所有的聚合体都是这样,不论体积大小,只要挨上“毁灭者”一枪,奇术能量就会直接打乱它们的异常构造,将它们如气球般戳爆。
伊尔玛扫了一眼渐渐变红的河水,赶紧爬起身。
“目标消灭——”
恰在此时,一道人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掠过尾门,从那分为两股的空中栈道中间坠落,砸向下方。
是武昭。
伊尔玛奋力向前一扑,双脚却被交错的固定带缠住,砸在了车底。
她没有预备术式应对这种突发事件,本能地往外伸出手,却怎么也赶不及了。
“队长!”
伊尔玛眼中的惊恐在下一刻凝固。
装甲车那两扇受损尾门突然分解,化作金属细流射向下方,追击向那道坠落的身影。
“队长?”
仅仅一瞬间,又惊又喜的她就意识到,那不可能是武昭施术。
队长没有那么多奇术粒子,在如此消耗后继续发动嬗变,转变物体。
汉森还在驾驶位,弗洛里安正处昏迷,施术的难道是——
伊尔玛抬起头,看到陆叁在车尾,正将手伸向武昭坠落的方向。
他正在施展嬗变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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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前。
武昭在车顶下令的时候,陆叁动了起来。
他在剧烈的颠簸中拉开第二条安全带,伸手给尚处昏迷的弗洛里安做了个“X”型固定,以防后者脑袋甩得太厉害,伤到脖子。当他艰难完成这项操作,突然感觉到有东西出现在了车顶上。
那团奇术粒子紧贴装甲车外壳,仿佛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深深将它的形态烙印在了车顶。
陆叁抬眼看着头顶的金属板,感受到那足迹一次次落下,朝车头前进,武昭那身着装甲的身影随之从天窗处一晃而过。
奇术粒子在她身边汇聚、爆发,接着将她推出,令她脱离了他的感知范围。
这又是什么术式?
陆叁对超自然力量的感应日渐清晰,却还缺乏系统性的培训。
他将这个问题压在心里,正想看看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狐式的车头突然向上翘起,爬上一处坡道,最终驶入了一条平稳的道路。
......可我们不是还在桥上吗?!
伊尔玛这时从她的座位上解开安全带起身,前往她的射击岗就位。
陆叁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拉着车厢置物架爬起来。
没有人问他去干什么,甚至可能都没注意到他离座了。
其他人都有任务在身,无暇他顾。
陆叁理应待在座位上当他的“VIP”,但弗洛里安已经被击倒,小队减员,他不能再只做点辅助的活儿了。
没错,他弱不禁风,还有伤在身,扯条安全带都得咬紧牙关,但光坐在那里看别人拼命,他会良心不安。
狐式尚在疾驰,陆叁弓着身一步步走着,终于来到天窗处,当他踩上垫脚的铁箱,登上爬梯,将脑袋探出天窗,赫然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菲林特解释过奇术不是魔法,但眼前的这种景象,出现在陆叁脑海的第一个词,不是魔法还能是什么?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那无数溶解物质勾勒出的细流。
随着他的感知张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他看到了这奇迹的本质——
武昭的奇术粒子如同一张大网撒向前方的一切,将所触及之物悉数浸染,化作她身体和感知的延伸。她将这一切如臂指使,令它们重构成自己所思想的形态。物质在这个过程中发生超越常理的改变,脱离了那些陆叁熟知的基本规则,被重铸成完全崭新,且坚不可摧的形态。
她就这么用这种方式,制造出这条空中走廊,带来逃出生天的奇迹之路。
陆叁定睛看着这一幕,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用这种方式,确实可以避免被拦截在桥上,顺利前往对岸。
但是......
逸散出去的能量正在以急速变薄,武昭的奇术粒子不够了。
他们没法靠这个抵达对岸。
联想到之前武昭下达的命令,陆叁顿时明白了真正的战术。
造桥不过是诱饵,一切都是在给伊尔玛机会,打出那致命一击!
陆叁的心放下些许。
可紧接着,他瞥见武昭整个人在车头踉跄了一下,站立不稳。
原本聚集在她脚下的奇术粒子散了,她全靠那层融化又包裹在腿部的金属稳定身体。
车速很快,她整个人不时歪向后侧,很可能失去平衡。
还说你的队员们闹个人英雄主义,你根本也没考虑过回车里啊!
陆叁双脚踩上梯子,顶着扑来的气流,努力爬向车顶,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坐到天窗边上。
风在狐式两侧呼啸着,头顶黑云压阵,聚合体已经攀上悬塔,其身上的无数面孔都紧盯着高处疾驰的车辆,好一派写实的末日光景。
陆叁没指望自己能替代武昭继续搭建桥梁,只打算在她失衡的时候将她接住,拉回车内。
可他还没完全爬出天窗,车前的那片奇术粒子便一哄而散。
没有了掌控者的指挥,栈道在前方十余米处戛然而止,成了两座断崖。
而武昭,彻底失去平衡向后摔去。
腿部的固定结构最初拖住了她,令她整个人仰倒在车顶,可随着砰砰的断裂声,结构断裂,她被急速甩向车尾。陆叁的手短暂碰到了她的胳膊,却没能在护臂甲板上找到着力点,仅仅一瞬间,她就从他身边飞走了。
该死!
陆叁蹬着梯子跃出天窗,不要命的追着武昭,扑向车尾。
他的眼神聚焦在那坠落的身影上,短暂忘却了自己的疼痛和疲惫。
压根没人教过他改变物质这招,他现在的做法不过是看见武昭施术,然后临时起意。
但万一呢,万一他真像菲林特和败絮说的那样,是个奇术方面的天才呢?
防御术式他看了一遍就会,这种术式又如何?!
“队长!”
伊尔玛的惊叫声从车内传出。
陆叁向前推出双手。
冷流涌动,奇术粒子从他体内迸出,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卷向车尾。
那两扇变形受损的尾门顷刻间被能量浸染,溶解成两股深色的金属细流,化作陆叁新的手臂射向栈道下方,彼此交叉,在半空凝固,接住了武昭。
陆叁根本没机会高兴,整个人也因那鲁莽的飞扑,跟着从车尾被甩了出去——
车厢里射出一道奇术能量,在半空追上了他。
砰!
陆叁下方的空气猛地向内压缩,又爆裂,骇人的气浪来到身前,却又化作一只无形巨掌,将他兜在掌心,用力送向大敞着的车尾。
砰!
又是更响的一声,陆叁制造出的“金属网兜”被炸碎,武昭被气浪向上推起,飞到了装甲车平齐的位置。
“你、们、两、个!”伊尔玛双掌虚握,咬牙切齿地向后一捞,喝道:“给我回来!”
第三声气爆将两道人影送向车厢,伊尔玛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胳膊,把两人甩向旁边的座位。
“我们要掉下去了!”汉森的喊声从车头响起,“迎接冲击!”
陆叁和伊尔玛隔着头盔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将跌坐在地的武昭往座椅上绑。他俩没啥默契,但四手比两手效率高,一眨眼功夫就把武昭也固定在座椅上,和弗洛里安当了邻座。
陆叁借着肾上腺素残留的劲头扑到自己的座椅上,还没将自己的安全带扣好,整辆狐式“倏”便一下腾空了。
装甲车的六个轮子在空中打着转,一头栽向桥面。
撞地的瞬间,整个车厢天旋地转,饶是有防御术傍身,陆叁依旧从座位上飞了出去。
装甲车车头在地上一撞,车身向后落回,轮胎一触地,就因引擎的残余力道往前冲去,汉森解除自己的防御术,把住方向盘,拼尽全力才让车子没有一头冲破栏杆掉进河里。
好不容易调转回正确的方向,他趁着引擎还撑得住,一脚油门下去,继续往前逃。
桥梁对岸的这段桥面没有被破坏到崩毁的地步,装甲车很快驶出大桥,远离了这惊魂之地。
汉森抓着方向盘,刚想开口问一句其他人怎么样了,就瞄到一条腿挂在自己脑袋边上,搭在座椅头枕上。再低头一看,是陆叁从后车厢飞过来了,头下脚上,脑袋正待在换挡杆旁边呢——他估计就只会那半吊子防御术了,没办法化解自身的位移。
汉森将陆叁整个人提溜到车长位上放好,还不忘叮嘱:“别吐头盔里,你知道不能摘——还能动吗?”
陆叁上下磕了磕脑袋。
要不是预先缠的那“盘丝洞”还在,他刚才肯定飞出车辆了。
他捂着受伤的那处肋骨,小心翼翼坐正,生怕扯到伤口,可坐直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疼。他甚至感觉好极了,整个人神清气爽,从未如此轻松。
他小心翼翼轻触自己肋侧——真的不疼。
“你别乱动,你刚才那下飞过来,骨头可能彻底摔断了。”医疗兵说。
“我没事。”
陆叁有些困惑地划开PDA,查看自己的生理数据。每一个值都在绿色范围,只有心率还有些高。
如果是回光返照,这些数据不该这么漂亮。
是异常效应吗?
......放在这种情况下,倒也不算坏事。
“赶紧看看你PDA上的资料有没有说船库在哪。”汉森盯着前方的道路,“我们大概争取到了一两分钟,到时候得抓紧时间......”
“没有一两分钟。”陆叁摸索着车长位的安全带,用力一拽,发现断了,便把它扔开,“你听外头。”
隔着引擎伴随杂音的运作声,几条街外传来那震天响的呼唤,隐隐夹杂着质问声。
汉森:“......是之前河对岸那两只聚合体。”
他又把油门踩得更深,可刚才的那一下撞击肯定伤到了引擎,车速始终提不上去,引擎的噪声渐大,甚至开始冒烟,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啪。
一滴水在前挡风上撞得粉碎。
两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往天空看去。
头顶那层黑云自打早上起就开始积蓄力量,这会儿,终于是下雨了。
眨眼间,瓢泼大雨轰然落下,将车窗浸没在水波中。
天地霎时陷入一片昏黑,仿佛夜幕已至。
汉森拉了一下旁边的拉杆,两柄雨刷从窗户底下翻上来,清扫玻璃。
他又打开车头灯补齐光线。
左边那盏大灯闪了一下就灭了,右边的倒是眨了两下,顺利亮起。不愧是装甲车,车头着地的情况下,前挡风没有碎多少,雨刷和车灯甚至还能用。
许多雨水从武昭切除的机枪支架旁钻进来,洒在陆叁肩头。
他抬起手去接,看着水渍在自己手套表面绽开。
随着他调动奇术粒子,更多的雨水被牵引着飞过缺口,在他手套表面凝结成冰。
陆叁突然精神一振:
“伊尔玛,你还能开几枪?”
“就剩两发子弹,豁出命我也得把它打完。”乘员舱传来换弹拉栓的清脆响声,伊尔玛没有在声音里表现出紧张,“三个敌人,两枪,如果我打得准没准能串两个。”
“或许不用。”
“什么意思?”
陆叁没回答,低头看了看,从座椅缝隙间找到地图,在膝盖上铺开,以那崩毁的大桥为标志物,迅速确定了他们当前的位置。
“汉森,三个路口后左拐。”
“那是往广场的岔路,它们会更快追上我们。”
“我有个计划,如果成功,我们就能彻底摆脱它们。”陆叁目光炯炯,将自己手掌上凝结出的那层冰展示给他看,“不只是争取到那么几十秒,是彻底干掉它们。”
“你想用嬗变甩掉它们?你有那么多奇术能量吗?”
“我有。”
陆叁不知道武昭和伊尔玛的调律指数是多少,但他猜测,他体内的奇术能量根本不能用人类的方式来测度。
眼下,他还有超过六成的充能。
既然冷流能提升他的调律指数,还能给电话亭充能,或许它的本质就是奇术能量!
既然如此,充能没理由不能被他全都“挪”去施展奇术!
这听起来很离奇,但世界上可没有第二个能召唤出电话亭的人!
“咱们没得选,要么试试把它们彻底干掉,要么就在抵达据点的时候被追上,人仰船翻,全军覆没。”陆叁劝道:“伊尔玛刚才也看到了,我已经能运用那种奇术了。”
伊尔玛没接话。
对于这个极端疯狂的计划,还有行动能力的两名士兵都没有表态。
没有武昭做决定,小组少了个主心骨,谁也没有率先发言。
这时,乘员舱里,武昭伴着一阵咳嗽醒了。
她目镜底下的双眼撑开一条缝,朝车长位望去,“看来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术天才......”
“队长——”伊尔玛立刻凑上前。
“我没事,能量枯竭,缓一阵就好......”武昭抬了抬手,又朝车头方向比划一下,“嬗变不能对活物施展,你最多只能阻拦它们一小会儿。”
“我们子弹不够,但如果敌人只有一个呢?”
“你是说......”
陆叁讲出自己的想法:“把它们全都带到广场上去,让它们彼此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