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有些沉闷。胡惟庸案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中书省废除后的权力真空让六部尚书们走在丹陛上都觉得脚底发虚。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金砖,生怕走错一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站得笔直的群臣。
“今天议一件事。”朱元璋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太监捧着一份黄绢走到玉阶边缘,展开,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内容不长,但字字见血。
大意只有两条:第一,废止士绅、举人、进士名下商铺产业的免税特权,所有商贾一律按律纳税,不得挂靠。第二,户部联合锦衣卫设立专司,严查天下商税,凡查实偷逃税款者,十倍重罚,革除功名。
太监的话音刚落,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六部尚书的脸色全变了。都察院的御史们猛地抬起头。
胡惟庸案杀人,杀的是政敌,是权臣。但今天这道旨意,杀的是全天下读书人的钱袋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哪怕上面坐着的是朱元璋,哪怕殿外站着两排按刀的锦衣卫,百官也必须站出来。这是阶级本能。
户部尚书徐铎第一个跨出班列,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徐铎的声音发着颤,但咬字极重,“陛下初定天下,定下士人优免之制,为的是彰显朝廷重道尊师之意。如今废止,天下读书人必将寒心!”
“陛下!”右都御史跟着跪下,“商贾逐利,本是末流。朝廷若遣锦衣卫大肆查税,必致地方鸡犬不宁,商贾逃散。此举乃是与民争利,非明君所为!”
“与民争利,有违圣道!”
“请陛下收回成命!”
扑通扑通。
大殿内跪倒了一大片。三十多名官员伏在地上,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就在不久前,胡惟庸也是带着这些人,用同样的方式跪在外面。
朱元璋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后脑勺,猛地站了起来。
“与民争利?”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散落一地,砚台砸在金砖上,墨汁溅出三尺远。
“你们嘴里的民,到底是种地的百姓,还是你们自己!”朱元璋走下玉阶,指着徐铎的鼻子,“挂靠免税!一个知县名下挂着几十家绸缎庄,一年白拿几千两银子!大明的国库空得能跑马,你们的私库连老鼠都撑死!你们跟咱谈圣道?”
徐铎伏在地上,头贴着地砖,死死咬住一点:“臣等死不足惜。但锦衣卫查税,天下必乱。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群臣齐呼。
他们笃定朱元璋不敢为了收税把全天下的士绅全逼反。
朱元璋在原地踱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
大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十息之后。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坐下。“你们怕天下大乱。咱也不想逼反全天下的读书人。”
群臣的心里松了一口气。皇帝退让了。
“既然全国推行有违祖制,那咱就挑个地方试试。”朱元璋语气平缓下来,端起案上没洒的茶碗,“长乐县。就拿这一个县做试点。新税法只在长乐推行。锦衣卫也只查长乐一地的账。这总行了吧?”
徐铎抬起头,和旁边的右都御史对视了一眼。
一个县。
大明有一千多个县。只在一个长乐县试行,根本动摇不了士绅集团的根基。就算长乐的士绅倒了霉,也牵扯不到京城和江南的利益。
这是皇帝找台阶下。
“陛下圣明。”徐铎叩首。
“陛下圣明。”群臣跟着叩首,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朱元璋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
“税法的事议完了。说第二件。”
朱元璋抬了抬手。
毛骧从殿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他走到玉阶下,将红绸掀开。
托盘里放着几个白瓷碗,碗里装着满满的白色颗粒。在殿外照进来的天光下,那些颗粒泛着冷厉的白光。
“徐铎,你懂盐。”朱元璋看着户部尚书,“你来看看。”
徐铎站起身,走到托盘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撮盐粒,放在眼前端详。没有杂色,没有泥沙,颗粒均匀得令人心惊。他放进嘴里。
纯正的咸味。没有任何苦涩。
“这是何处的贡盐?”徐铎脱口而出,“提纯之法竟精妙至此。”
“不是贡盐。”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响起,“这是长乐县刚出的盐。”
大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长乐没有盐井,也没有大型盐场。”徐铎皱眉,“莫非是新发现的卤泉?”
“海水晒的。”朱元璋淡淡地说。
这两个字砸下来,徐铎的表情僵住了。
“不用柴火,不用铁锅。挖几个池子,把海水引进来,太阳一晒,盐就出来了。”朱元璋看着徐铎的眼睛,“这托盘里的精盐,长乐那边一亩盐田现在每天能产两三百斤。这还是初春,天气没那么好,等夏天滩涂全部开辟出来——”
朱元璋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分。
“十亩盐田,日产万斤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徐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后面的御史身上。
日产万斤精盐。一个月就是三十万斤。一年就是三百多万斤。
这还只是一个县的一片滩涂。
如果这个方法推开,两淮盐运司的几十万灶户就成了废人。扬州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手里囤积的盐引,瞬间就会变成废纸。整个大明的盐政格局将被彻底颠覆。
“陛下!”徐铎猛地跪下,声音变了调,“此事事关重大!两淮盐税乃国之根本,若任由长乐大批出盐,盐法必乱,国库必受牵连啊!”
“盐法乱不乱,咱说了算。”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俯视着他,“长乐的盐田,从今天起设盐政试行所。太子遥领,燕王驻地督办。”
站在武将班列末尾的朱棣挑了一下眉毛,后背的伤口扯得有点疼,但他站得笔直。
徐铎急了,他顾不上仪态,大声喊道:“陛下!长乐产盐成本极低,若流入市面,盐商无利可图,必生哗变!此举不可行!”
右都御史也立刻跟进:“陛下,盐政关乎社稷,岂能轻易改动!长乐此举,等同于私开盐路,必将扰乱天下商脉!”
朱元璋看着他们焦急的脸,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玉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徐铎。”朱元璋念出他的名字。
徐铎浑身一颤。
“你刚才说,查商税是与民争利。”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现在,长乐出了好盐。这盐成本低,产量大。只要推开,天下的百姓,种地的农夫,拉车的苦力,就都能吃上干净的精盐,再也不用去买那些掺了沙土的苦盐块。”
朱元璋双手撑在玉阶的栏杆上,身体前倾。
“你们教教咱。让全天下百姓吃上便宜的好盐,这叫不叫利国利民?”
大殿内死寂。
“说话!”朱元璋猛地拍响栏杆。
徐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没法反驳。
刚才他们为了保住商税免除的特权,把“与民争利”的大帽子扣在皇帝头上。现在,皇帝把“让百姓吃好盐”这顶更大的帽子砸了回来。
如果他们现在反对长乐盐田,那就是承认自己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盐商的暴利。
刚才的大义凛然,现在变成了作茧自缚。
“怎么哑巴了?”朱元璋目光如刀,依次刮过右都御史、六部尚书的脸,“刚才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谁反对长乐盐田?站出来。让咱看看,是哪位青天大老爷,见不得老百姓吃口好盐!”
无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