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正浓,房间里只余一盏昏黄的壁灯,将一室静谧染上了蜜一般的色泽。
闹腾了一晚上的人,此刻终于窝在被子里,安然睡下。
盛聿年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直到确认她完全熟睡,才在床榻另一侧躺下。
意识沉沦的边界,他坠入了熟悉的、粘稠的黑暗。
破旧的房屋内,烟气辛辣呛人,一团团、一簇簇,像潮湿发霉的絮状物,堵塞着每一寸呼吸。
酸腐的酒气掺杂着劣质、廉价、浓到发腻的脂粉味,从地板缝隙、肮脏的桌角蒸腾出来,令人作呕。
“找……找到了。”卧室里传来一道惊悚的声音,“人在这里。”
他朝卧室的门走去。
周围浑浊不堪的气息仿佛有了实体。
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上,意识在窒息中逐渐崩塌、旋转。
就在呼吸即将彻底被湮灭的刹那。
一丝清凉,毫无征兆地拂面而来。
很弱,却极其执拗。
轻轻巧巧地划开了厚重粘腻的污浊,带来一丝干净的气息。
盛聿年缓缓睁开眼,目光一点点聚焦。
一只柔白的小手此刻正搭在被子外,朝着他的方向,很轻、很慢地一下一下扇着。
而这只手的主人侧身对着他。
小脸埋在枕头里,似是担忧着什么,睡得不太安稳。
他没有动。
任由这一丝清爽的风,将胸口的闷痛感一点点驱散。
直到呼吸里都染上属于她的气息,整个人才恢复过来。
他将那只微凉的小手握在掌心暖了暖,掀开被子放了进去。
然而下一秒,那只小手又固执地冒了出来。
继续朝他的方向扇着,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呢喃。
“不怕不怕,扇扇就好了,扇扇……”
晨光微熹。
云淼幽幽醒来,感觉腰上有些沉。
低头一看,是男人的手臂。
他的下巴垫在她的肩上,从身后抱着她,将她的脊背毫无间隙地贴在怀里。
这是云淼第一次在清晨以这么亲密的姿态与他相处,所以有些不适应。
她轻轻抬起他的手臂,想从他怀里脱离出来。
才抬起一半,那只手臂又重新揽在她的腰间。
没办法,她只好在他怀里小心翼翼翻了个身。
一抬头,撞进一双眼眸里。
他竟醒着。
没有开口,只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初醒时的惺忪与慵懒。
有的只是一片沉静的漆黑。
黑得发浓,浓到令她有些害怕。
不过她似乎能感受他此刻的情绪不太对。
所以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胳膊,一点点环住他的腰,小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就在她快把自己拍得睡着时,头顶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她的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模糊。
再醒来时,偌大的床上只剩她一人。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了起来。
“不睡了?”
盛聿年穿戴整齐,从衣帽间走了出来,手中拎着套裙子。
云淼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
平静无澜,再没有了早上的模样。
“嗯,不睡了。”
盛聿年走到床边,动手为她换好衣服。
“头晕吗?”
“不晕。”
“去洗漱,吃完早饭我送你去学校。”
“好。”
洗漱完毕,云淼走出主卧,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下走。
盛聿年一手搭着西装外套,一手拎着她的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章管家早早就等在了楼梯口。
见两人缓缓走下楼梯,他微笑着迎了上去。
“云小姐,请问今日需要何种模式的章管家为您服务?”
云淼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自己的骚操作,小脸倏地通红。
没等她说什么,章管家已微微欠身。
“好的,云小姐,已自动为您切换日常模式的章管家。”
盛聿年冷眸扫过来。
章管家视若无睹,只专注地引领云淼往餐厅走。
“云小姐,今天的早餐有您爱吃的美龄粥、水晶虾饺、松茸烧麦……”
今天上午云淼是十点的课,吃完早饭也不着急走。
见盛聿年去了书房,她就来到了庭院中。
打算好好观摩一下这个砚大学子茶余饭后讨论度居高不下的别苑。
章管家想陪同,云淼婉拒,让他去忙了。
反正她就是随便溜达一下消消食。
二十分钟后。
她腿有些酸地靠在一根雕花廊柱上。
感觉自己不是来溜达的,是来拉练的。
抬头望去,飞檐翘角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刚刚跟一个园丁打听过,她走过的仅仅是东翼观景回廊的预热段。
云淼当时差点跪了,这预热段比她的命都长。
一路走来,造型奇特的罗汉松随处可见。
每一棵都透着“我很贵,你保重”的气质。
还有那边巨大的人工湖。
湖面上的天鹅高傲得呀,都不带正眼瞧她的。
真搞不懂,没事挖个这么大的湖做什么,还养点没用的玩意儿。
哪像往里撒一群大鹅。
半夜要是饿了,逮一只,毛一薅,往大铁锅里那么一扔。
夜宵这不就来了么!
这道名菜她还没有吃过正宗的,有机会一定要尝尝。
往远处眺望了一下。
一群园丁正在一片地势较高的草坪上挖坑。
这不有钱烧的么。
好好的草坪,都给挖成一排一排的坑作甚!
还有那座跟水晶宫一样的玻璃花房。
明明五颜六色的花很好看,周围怎么有一群人正在铲花。
这不是抽风?
不过,她现在倒是能理解古代妃子为什么在御花园里也能走丢了,因为真的太大了。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走回去,她双腿就发软。
“云小姐,观光车已备好,您要是累了,可以乘车回去。”
身后响起章管家恭敬的声音。
云淼开心转身。
“好的,谢谢章叔。”
章管家该不会是个天使吧!
云淼乘坐观光车回到主楼前。
车子停稳,盛聿年走了过来,将她从观光车上抱下来。
“喜欢这里吗?”
云淼把头一歪,假装没听见。
嫉妒使人耳聋。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盛聿年牵着她来到车库。
车库很大,停满了各式各样、难得一见的豪车。
其中炫酷的跑车占据了一半。
奇怪!
这么多跑车,她怎么没见盛聿年开过呢?
至少,她从来没坐过他开的跑车。
盛聿年似乎看出她的心思。
“想坐哪辆?”
云淼指了指那辆拉风的黑色布加迪。
“就这辆吧。”
布加迪呼啸驶入紫涧别苑外的私属道路。
盛聿年侧目睨了她一眼。
“感觉怎么样?”
云淼:“……”
怎么,乘坐个跑车还要来个坐后感?
“emmm……风驰电掣、酣畅淋漓、纵横驰骋、心潮澎湃……”词穷了,“好车,好车好车!”
“不晕?”
“不晕啊!”云淼为了证明自己状态良好,用力摇了摇头。
“不想吐?”
“不……”
等等!
盛聿年从来都不是个会说废话的人。
她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几秒之后,她的脑中突然就浮现出那天在雍玺阁门口的情景。
盛聿年要送她回家。
她说自己坐跑车晕车,还……哇哇吐的那种。
!!!
果然,胡编乱造的话是最容易忘记的。
“那个……”
她食指勾起一缕乌发绕啊绕。
“我一般……早上坐跑车不晕,只有晚上才会晕。”
身旁传来低沉却难掩愉悦的笑声。
“嗯,以后只在早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