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淼请了几天假,留下来陪外公。
她把相机里的合影洗出来了几张。
在外公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后,拿给了他。
他举着照片,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了身。
背对着她,很久都没动。
回到上京,云淼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比赛的事。
比赛的前两天,盛聿年没在。
她的心有些不静,就溜达到了画室。
拿起画笔,无意识地下笔。
当她察觉到自己在画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住。
画板上,简单几笔就勾勒出了一道挺阔高大的身影。
她的手在画板上方停顿很久,才继续下笔。
深邃立体的五官一点点清晰起来时,她觉得脸上有些痒。
用手背抹了一下。
是湿的。
——
两天后。
海城美术馆,穹顶主厅,终审现场。
清冷的播报声透过音响缓缓落下。
“有请第六位参赛选手,云淼。”
云淼抬脚走上展演台。
指尖微微发僵,掌心有一层薄凉的细汗。
头顶的追光笔直落下来,有些刺眼。
她轻眯了下眼,视线缓缓扫过台下。
观众席前排坐满了熟悉的身影。
为她加油打气的父母、满眼期许的盛伯母、温和含笑的苏老师。
还有叽叽喳喳为她紧张的溪溪与小河,一旁的江萧依旧老神在在翘着腿。
最后,她的目光稳稳落进一双如墨的眼眸里。
盛聿年坐在不怎么显眼的位置,眸光沉静看着她。
对上他的视线,云淼纷乱紧张的心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她走到台中央,站在自己的婚服展台旁边。
苍青色缎面,肩部的风纹在灯光下像气流一样浮动,裙摆的银线暗处完全看不见。
“大家好,我是云淼,我的作品叫《奔》。”
“这件婚服的设计灵感源于沈老师的一篇旧采访,里面有句话:后来演了很多角色,都是别人眼中的我,我自己眼中的那个,还穿着开裆裤在山坡上滚。”
“为了读懂这句话,我专程去了沈老师童年生活的地方。”
“我爬过她儿时攀爬的老树,站过她每日放学奔跑的坡顶。”
“那里的三月风很大,我站在空旷的坡顶迎风而立时,忽然读懂了年少的她。”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未来会站在万众瞩目的巅峰,从未期许过鲜花与荣光。”
“她一次次迎着晚风奔跑,从来不是奔赴名利前程,只是因为,坡的那头,有奶奶在等她回家。”
“所以我将这件婚服命名为《奔》,希望穿上它的人,永远拥有随心奔跑的勇气。”
“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当心底涌起悸动的时候,都可以勇敢地、肆无忌惮地向前奔跑。”
云淼目光静静落在婚服上。
“衣身肩部的风纹,我采用散针技法刺绣,针脚由密至疏,从领口自然顺延至袖口。”
“身着此衣,只要轻轻抬臂抬手,绣线的走势便与风的轨迹重合。”
“远远望去,像是长风自领口涌入,拂过衣襟,最终从袖口散落。”
“裙摆仅在最底端,暗缝了一圈细碎银线,平日静置之时,银线全然隐匿,朴素干净。”
“可一旦迈步奔跑,裙摆迎风扬起,细碎银光便会倏然闪烁,转瞬即逝。”
“像山野清晨凝在草尖的露水,也像春日坡顶悄然绽放的无名野花……”
盛聿年靠着椅背,目光徐徐看着台上。
这一刻,聚光灯下的小姑娘自信又明媚,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接近尾声,云淼说出了心底最真挚的期许。
“我想赠予沈老师的,从来不是一件堆砌华丽、衬托‘影后’身份的嫁衣。”
“我只希望,当她穿着这件婚纱,走向婚礼殿堂的那一刻,能够短暂卸下所有光环与疲惫,想起十二岁前的自己。”
“那个被奶奶悉心呵护、肆意撒野、无忧无虑的山间小姑娘。”
“愿她在奔赴挚爱、奔赴余生的路上,若有清风拂身,依旧可以随心所欲,轻快奔跑。”
云淼微微后退半步,身姿端正,浅浅鞠躬。
“我的展示完毕,谢谢大家。”
大厅寂静无声。
短暂的凝滞过后,前排率先响起零星的掌声。
紧接着迅速蔓延全场,最终铺满了整座穹顶大厅。
所有参赛选手的作品介绍完毕后,比赛结果很快公布。
屏幕上的名字一条条翻出来。
先是最佳工艺奖、最佳创意奖等单项奖。
然后是前三甲。
第一名,林砚,《鎏金岁月》。
第二名,云淼,《奔》。
第三名,焦蕊,《破晓》。
选手席,焦蕊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压在云淼的下方,脸色煞白。
她回头看向云淼,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脸。
然而,云淼只是静静看着屏幕,扫都没扫她一眼。
“恭喜三位获奖选手。”
主持人走到台前。
“不过大家可能还不知道,今天活动现场来了一位特别的嘉宾,有请沈雅宁女士。”
全场哗然。
灯光从展台挪向侧幕,沈雅宁缓缓走到台中央。
“首先,感谢评委组的专业评审,我全程旁听,这个结果是公正的,没有任何疑问。”
“焦蕊老师的《破晓》大胆新潮,设计感走在所有作品前面,藏不住的锐气。”
“林砚老师的《鎏金岁月》华丽大气,中式内核搭西式剪裁,有积淀、有格局。”
沈雅宁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件苍青色婚服上。
“但,我会穿着云淼老师的《奔》步入婚礼。”
“原因很简单,如果当天有风,我想跑两步。”
沈雅宁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下台前朝云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云淼冲她笑了下。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观众席,夏溪溪“哇”一下就哭了出来。
众人纷纷看来。
“我姐妹的。”她哭得稀里哗啦,“那个《奔》是我姐妹的。”
众人纷纷祝贺:“恭喜恭喜。”
夏溪溪抹了一把眼泪。
“她拒绝了我十八次小龙虾,九次火锅,七次奶茶,五次烤串,两次日料放题……”
“这结果,她值得!”
众人纷纷点头:“值得值得。”
主持人邀请获奖人员轮流上台发表感言。
轮到云淼的时候,主持人显然比较激动。
“云淼老师,第一次参加这样规格的大赛就拿到第二名的好成绩,我想您一定有很多想要感谢的人,不着急,我们慢慢说。”
“谢谢。”
云淼微笑道谢,接过话筒。
“谢谢我的老师苏令仪。”
“您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不对’,可回头看,每一句‘不对’都是在告诉我‘还可以更好’,这件衣服能站到这里,是您一步一步替我扶正的。”
“谢谢我的外公外婆。”
“他们给了我一个可以漫山遍野奔跑的童年,我能读懂沈老师十二岁前的自己,是因为我也拥有过那样纵容我撒野的人。”
“谢谢盛伯母。”
“您总是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礼物来看我,每一件礼物都是精挑细选,谢谢您无条件地喜欢我,包容我。”
“谢谢我的爸爸妈妈。”
“小时候我画十分钟就跑出去,你们从不逼迫,只是把画具放在那里,说想画的时候再画,后来我能坐得住一整个下午,是因为知道那扇门永远开着。”
“谢谢溪溪、小河、江萧。”
“你们是我在上京最早认识的人,也是最早接住我的人,更是不管我做什么都会冲在最前面为我鼓掌的人。”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向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盛聿年坐在那里,姿态从容,漆黑的眸底噙着淡淡的笑意。
云淼看着他,停顿了两秒,然后把话筒递给主持人。
“我说完了。”
台下的掌声阵阵袭来。
云淼转身往选手席走去。
观众席上,云锦成正抬手抹眼角,动作忽然顿住。
嗯?
没了?
他闺女把所有人挨个感谢了一遍,唯独漏掉了一个人?
云锦成的腰板一下子就挺直了。
好!很好!非常好!
他就说嘛,他闺女心里压根就没有那个老男人。
连感谢词都想不起来,能有什么分量?
他不动声色地往盛聿年的方向瞟了一眼。
盛聿年依旧稳稳坐着,眉眼间的笑意不减反增。
云锦成在心里哼了一声。
装。
真能装。
他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连旁边有人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他都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不疼。”
比赛结束,所有人退场。
苏令仪被业内的人围住交流。
卓清瑜与蒋静一见如故。
两人走在最后,蒋静正在讲云淼小时候的事,卓清瑜已经顾不上优雅,不停跟着笑。
夏溪溪和林舒菏举着云淼的奖杯,嘻嘻哈哈地跑出场馆,摆出各造型,让江萧给拍照。
云淼也被感染到了,想跑过去。
云锦成见她身上只穿着无袖礼服,刚想开口,盛聿年已经攥住她的手腕。
“外面风凉。”
他把臂弯处的外套披到她的肩上。
云锦成看着他的亲密举动,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殷勤有什么用,我闺女又不喜欢你!”
云淼正乖乖等着盛聿年给她系扣子。
听到云锦成的话,她抬头看过去。
“爸,我喜欢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