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结的单子下来了。我在门口喊了一声，公园那边站起来三个人，走过来。我把地址、时间、工价说了一遍，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回去拿东西。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了句：“他们挺自由的。”
钱德利站在柜台后面，听见了，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说：“是，但也不是。”
“怎么讲？”
他放下笔，走出来，跟我一起站在门口。
“是——他们不用签合同，不用被绑在一条线上，不用看谁脸色。今天不想干，就不干。明天想干，再来。没人管他们几点起床，没人管他们穿什么衣服，没人管他们干完活之后去哪。你想想，一个在厂里流水线上每天站十一个小时的人，会觉得自己不自由。但做日结的人不会——因为他们每天都是重新开始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公园方向，语气没变，只是换了个方向：“但也不是。因为他们除了日结，没别的选择了。你看着他们觉得自由，但他们蹲在公园里等活的时候，心里在想的是——今天有没有活？今天有没有饭吃？明天还有没有地方住？这种自由，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自由。”
“但你觉得他们自己会觉得自己不自由吗？”我问。
他想了想：“不会。因为他们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自由。他们以为没人管就是自由。但没人管的意思是——你掉下去的时候，也没人拉你。他们不要合同、不要社保、不要稳定，是因为他们要了也拿不到。”
他转身走回柜台里，像把话题也一起带回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们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既不像是赶着去挣钱，也不像是在路上溜达，只是走了而已。背包带子在肩膀上松垮地晃着，衣摆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摆。
他们大概不会想“我是不是自由的”这个问题。因为想这个问题的人，通常已经站得够远了。而他们还蹲在公园的榕树根旁边，看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招聘信息，在风里、雨天里、冷下来的巷子里，等着那一句“要人”。
他们自由。但那种自由像一只漏气的胶鞋，踩进去不响，走久了才发现鞋底全是裂开的纹路。明天落雨的时候，水会从那些缝里渗进来。而那片刻的“松快”，只不过是因为还没到明天。
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向巷口，身影被傍晚的光拉长了，又缩回去，最后折进那道灰色的墙后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被踩得发亮的台阶，没有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