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周开飞手机上。
“周总吗？我姓王，做金属热处理的。李总让我联系你。”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但听着没什么热乎气。
“是我。王总，你好。”
“周总，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李总那边转过来两把样品，我看了，也简单测了下。”王总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东西……确实不错，价格……李总提了一嘴，但我得再确认一下。周总，你报给李总的，是一百一十八？含税？”
“对，一百一十八。含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到隐约的呼气声。“周总，咱们都是行内人，不说外行话。这价……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像是压着点情绪，话变得直接起来：“不瞒你说，我们当初接这个单子，是看着他们公司大陈总的面子，硬着头皮接的。我们的报价，已经是贴着成本线了，根本没利润，纯属帮朋友忙，维持个关系。”
他语速快了些：“你这一百一十八……周总，你是真有这个成本控制的能耐，还是……别的路子？我得问清楚，这关系到后续合作稳不稳定。价格太低，我反而心里不踏实。”
周开飞算是听明白了，对方不是来压价的，是真被这个价格搞懵了，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可持续的手段，或者产品有猫腻。
“王总，工艺是我自己调整过的，流程能固定，质量就我寄给你的样品那样，只会更稳，不会差，成本我这边能控住。”周开飞说的很自信。
王总又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在快速权衡。价格低到离谱，但样品质量又确实过硬。拒绝？李总那边催着改工艺。接受？这价格利润是有了，可实在违反他的行业认知。
“……行。”王总最终吐出一个字，像是下了决心，“就按一百一十八。合同和标准我得稍微调整一下，质量就按你样品来，但验收标准得写清楚，抽检不合格整批退。付款方式，月结，票到付款。你看怎么样？”
“可以。合同你拟，发我看。没问题就签。”周开飞说。
“好。那我尽快发你。”王总语气复杂，像是做成了一笔划算买卖，但又像踩进了一个看不明白的坑，“周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周开飞走回工作台。电脑屏幕上，是“冷锋基础款”库存数量的表格，红彤彤的，还有七百二十三把。
又过了两天，王总的电话再次打进来。这次背景音很静，但他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重，语速也快，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周开飞心里一紧。合同才签，货还没发，这时候来电话，最怕的就是转手单的事出了岔子，被上头的公司发现。
“王总，怎么了？合同出问题了？”他先开口问。
“合同？合同没问题，字我签了，章也盖了，寄回给你了。”王总语速飞快地堵了回来，显然心思完全不在合同上，“我问你另一件事。李总那边，又拿了把刀给我，说是你做的，但不是这次要供的货，是更早的版本。他说是……高端款？”
“哦，你说的是先前的那把刀啊，那个工艺更好一些，成本会高很多。”周开元松了一口气，不是合同的事就好。
“那刀我看了，也测了。”王总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一丝被挑战了认知的激动，“周总，咱们电话里，你跟我说实话。那刀，硬度我打到了HRC65，这数字在工业刀具钢里不算顶天，但也绝对不低了。可它的韧性……不对，这不对。”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不对”：“我做了快二十年热处理，经手的好料子不少。硬度上去，韧性通常就得下来，这是铁律，无非是下降多少。可你这把刀……我用它砍铁，刃口只发了条白线，没崩。
我自己按标准做了冲击试样，数据……我都不太敢信。你是怎么做到的？HRC65，还能保持这种韧性？这不合常理。你用的到底是什么钢？处理工艺绝对不止是深冷那么简单！”
问题很直白，也戳到了核心。电话里安静下来，只有王总那边隐约传来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等着周开飞的回答。
周开飞停了几秒后才开口，声音平稳：“王总，具体的材料配方和工艺细节，是我的饭碗，没法细说。你就当是……我在深冷这块，琢磨出点自己的土办法，碰巧对某种特定钢材的效果特别明显。硬度韧性搭配得好点，也是碰巧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王总显然在消化这个等于什么都没回答的回答。没法细说，在行业里往往意味着独门技术，或者涉及不可言说的灰色地带。
“碰巧了……”王总喃喃重复了一遍，又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问：“周总，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种工艺……除了这种钢的厨刀，其他的材料，合金，能不能处理？比如一些模具钢，高速钢，或者……更难搞的？”
听到这个问题，周开飞想起了工作台角落里那盒越来越多的失败样品。
“目前就这一款。”他略显无奈的回答，“这工艺是碰巧摸索出来的，就吃准了这一种材料。别的材料，参数对不上，处理了要么没效果，要么更糟。我就是个手艺人，靠这点偶然发现的东西混口饭吃，不是什么材料专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就……只对这一种钢有效？”王总最终问道，语气复杂，混杂着巨大的遗憾和一丝残留的怀疑。
“嗯，目前是这样。”周开飞给了个肯定的答复，“材料这种事，有时候就是一些运气。”
“……你说的对，材料专业的，真的就缺些运气。”王总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包着的东西太多，一时分辨不清。“合同你收到后尽快签回吧。那批基础款的货，按合同约定时间备好就行。”
“行。”
挂了电话，周开飞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也跟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钻研的越深，越觉得这个专业的无奈。
真不知道那些没有半辈子没有出成果的前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