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眼就过。
正月初七,坤宁宫廊下传来一阵嬉笑声。
崇祯蹲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炷燃着的香。
昭仁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跺脚。
“父皇,你快些。”
“来了。”
香头往前一凑,引线滋滋冒火星。
昭仁往后缩,崇祯丢下香,两手捂住她的耳朵。
“噼啪”一声,炮竹一连串从廊柱底下炸开,红纸屑蹦了满地,硝烟顺着廊檐往上卷。
硝烟里,昭仁拍手直笑。
崇祯也咧了咧嘴。
自从万岁山下来,他半信了唐骁写的纸条后,他倒想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国事难挽,剩下的日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这些年他做的是皇帝,丈夫和父亲的份,欠了一屁股。
索性就想趁着这过年的这段时间,把欠下的弥补一下。
这七日,他没再去暖阁挑灯对折子。
而且陪着妻女在坤宁宫一起剪纸花、玩鞭炮、炸鱼...
初一那日,他亲手剪了个歪小人,可昭仁嫌丑,硬是不要。
这也是他从登基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从前这殿里的灯熬到四更,桌上摊的是催饷、请兵、议罪。
如今昭仁的笑声从廊下响起来,太子背书的声音从东厢飘过来,他才觉出这宫里原来还住着人。
这个蹲的姿势,他自己都生疏。
上回蹲下来,还是登基头几年,抱着太子在文华殿门口认字。
后来案上的折子堆起来,这些事就没了。
日子是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王承恩候在阶下,衣裳下摆沾着薄霜。
他先前就想上来,脚抬起来两次,又收回去。
皇爷蹲在那里,脸上那点松快,他有些年没瞧见过了。
可探子连夜回的信,搁不住。
手往袖里缩了缩,他终于还是上前了一步。
“皇爷,有消息了。”
崇祯笑容瞬间停了下来,他把香捡起来,递给昭仁。
“拿着,跟你母后一起玩,父皇去处理一点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周皇后也不问,过来牵昭仁的手。
“跟母后走。”
她这两年话少。
不问,是她知道问了也白问。
崇祯看了皇后与昭仁一眼,喉咙里过了一下气,没出声,抬脚往外走。
东暖阁里没生火,比廊下还凉。
王承恩跪下,一句一句往上报。
闯贼在西安僭号,定都西安,建国号大顺,改元永昌。
上改天佑殿,下设六政府,增置节度使。
崇祯从袖里摸出一张折过的旧纸,铺在案上。
纸边起了毛,他揣了多日。
他一字一字对过去。
对到最后,手停住。
他深呼一口气,把纸重新折好。
“还有七十几天。”
王承恩伏在地上,没敢接话。
七十几天,他还能做什么?
国库穷得叮当响。
逼捐逼了一场,凑不出十万两银子,各个比他还能哭穷。
自己这皇帝开口,还不如一个过气的伯爷顶用。
各边的欠饷摞着,兵没饷,马没料。
调不出兵,也拨不出钱。
守土的将官要钱,他给不出。
给不出,人家就不卖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在空殿里坐了很久,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口缸上。
王承恩见状,开口道:“皇爷,奴婢有句该死的话,不知当讲不讲?”
崇祯闻言,说道:“说罢。”
后世之人说过,承恩可是陪葬之人,心中对承恩的信任更加重了几分。
而且后世之人的事,除了他也就自己知道。
“那缸里那位,连正月里的事都说得出来。”
“往后的事,未必不知道。”
崇祯闻言,心中一震,他抬头看向王承恩。
确实,后世之人说不定有办法。
可天下没有白送的东西。
凡有所求,必有所图。
“大伴,你说若是那后世之人真有办法,那他图什么?”
王承恩愣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崇祯所言不错,那人又没有办法过来,也谋不到一官半职,那他图什么?
又凭什么出手?
崇祯见王承恩没有回答,自嘲一笑。
自己身为天下共主,把一桩国事托到这种人手上,传出去是笑话。
可他身边没人商量。
外朝哭穷,文书堆在案头,一封比一封刺眼。
缸里那位,是他手边唯一一根能抓的绳。
崇祯轻叹一声,无论他图什么,自己都要试一试,挽救大明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于是,整了整袖口,说道:“研墨。”
王承恩从地上爬起来,走上前研墨。
他知道皇爷要做什么。
这些年皇爷熬的脸都陷进去了,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看上去都快到五十了。
如今手里就一根稻草,哪怕是缸里的鬼,也得抓。
崇祯提笔蘸墨写道:“先生所言正月之事,已應。朕信先生乃後世之人。”
写完,他自己看了两眼,接着写第二张。
“先生若處朕之地,當如何救国?”
两张折好,走到缸边,亲自投进去。
......
水缸“嗡”的一声。
唐骁连忙过去查看,见有一张一条,捞起一展。
他没急着回,而是拿出手机,翻出明末那一段,从头到尾看。
崇祯这人,勤是真勤。
天不亮就起,折子批到后半夜。
可骨子里多疑。
袁崇焕那桩,凌迟三千多刀,阁臣换了几十个,罢的罢,杀的杀。
他要人替他扛天下,又谁都不信。
这样的人,我给他出主意,他会先掂量我图什么,一边用一边疑,疑到尽头,翻脸就是一刀。
唐骁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随后提笔,写道:“你真想救國?”
折好,投进去。
纸条递上来。
崇祯一眼看清了。
他捏着纸,半晌没动。
回来的不是答案,而是盘问。
救,他当然想救。
江山是他朱家的,祖宗传下来,到他手上丢了,到了地下没脸见列祖列宗。
可人家挑这个来问,后头必有下文。
他又想不通。
这些年他没歇过一天,衣裳补了又补,宫里的用度砍了又砍,守着这份家业熬到两鬓花白。
可突然问他真想救國?这是为何?
莫不是自己一个皇帝还不值得他信任?
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思虑了许久,崇祯才提笔写道:“想。”
折好,投进水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