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爬起来,将两千两黄金、十件元瓷,分装了匣子,一趟一趟搬进缸里。
缸口一响,唐骁把金匣一件一件抱出来。
抱到第三匣,胳膊就酸了。
他借来邻居家的磅,一箱一箱过秤。
前前后后,光黄金就一百四十六斤上下。
沉得吓人。
可黄金他分文不敢动。
明代内库的金料带年号铭文,往外一出手,就是文物走私。
就算是抄家所得,上面也有年号铭文。
这条线暂时还不能动。
他真正要的,是那十件瓷器。
龙泉、影青、磁州,一路看过去,都是民窑的日用器,没一件青花,没一件官窑。
不过,能如骆养性、王之心眼的尤其是普通的元民窑,皆是精品之作。
他已有上交国宝的先例,再摆几件老物件,谁也说不出什么。
不过在动这些东西之前,得先把崇祯那边安顿好。
于是他坐到桌前,铺纸提笔,一条一条往下写:秘密集結李若璉、高文采等錦衣衛的心腹。
讓王承恩備五十萬兩現銀,裝箱待用。
子時由東廠引路,錦衣衛押車,送銀入京營。
子时之前,諸臣若還跪著,就尋一個避得開他们的窗子出去,暖閣留王承恩撐著。
你親自带錦衣衛到襄城伯府取京營名冊,水缸一併帶上,到營裡挑一處無人营帐放下。
時辰一到,我会送些豬肉、大米過去,让你犒赏三军!
写完,对了两遍,折好,投进缸。
这才顾上自己这边的难题。
他把金子一匣一匣抱到床边,塞进床底。
瓷器挑了挑,拿块旧布包好,搁在墙角。
手头剩下的现钱,买不了多少,而且自己还欠银行帐,卡里的五万最好别动,若是大额支出,只会让银行觉得自己想借名头赖账。
他拉开抽屉,翻出里头那张名片。
县收藏协会,副会长王建国,底下印着一行号码。
他拨了过去。
“喂,王先生吗?”
“前头你们不是留了张片子?我这儿有几件民窑的东西,想出手。”
“要就赶紧过来,晚了给别人拿走,可别怪我没招呼。”
那头连声应下,说两个小时就到。
午后,日头偏西。
一辆黑色大众停在了唐骁这边。
一胖一瘦,两个中年人下了车。
胖的那个先奔过来,皮夹克领口油亮:“唐先生,我是王建国。”
“刘国民。”
“咱们年前还见过。”
唐骁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指了指院里。
“进来坐。”
王建国抬脚就迈,皮夹克下摆一甩,过了门槛。
刘国民跟着进来,进门先回头扫了院墙一眼,才收脚。
进了堂屋,王建国不坐。
他背着手,先看了一圈房子,最后抬头看房梁。
“唐先生,你这宅子底子好啊。”
“尤其是这房梁的木料,如今可买不着了。”
唐骁提壶倒水,笑道:“爷爷留下的祖宅,有些年头。”
“不过这样的房子,村子一抓一大把。”
刘国民靠在门框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来。
“唐先生,抽根烟。”
“不了。”
刘国民自己叼上,点着,吐了一口。
他的眼睛没落在屋里,落在唐骁脸上。
“听说您那商业贷的事儿,不小?”
唐骁笑道:“确实不小,不过二位今儿是来看东西的,还是别说那些了。”
“请坐。”
王建国这才坐下,他解开皮夹克的扣子,露出里头的毛衣,领口油亮。
唐骁烧水、洗杯、抓茶。
茶叶是年前在市场上随手买的散茶,不值钱,他抓了一撮搁进壶里,水一冲,叶子浮起来。
“唐先生。”
王建国端起杯子:“年前那枚玉,上交得漂亮。”
“上交是规矩。”
王建国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可惜。”
“往年收上来的老物件不算少。瓷器、字画、家具,都从乡下收。有些东西,留在老百姓手里,反倒糟践了。”
“嗯。”
“所以要是有别的物件,唐先生只管拿出来,价钱好商量。”
唐骁给自己也倒了半杯,坐着喝茶,不紧不慢回身进里屋,抱出一只木匣,搁在桌上。
匣子不大,木头旧,边角磨得起了毛。
王建国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刘国民叼着的烟也忘了弹。
两双眼睛黏在匣盖上。
“那二位收了几十年,好东西怕是见多了。”
“见得多。”
刘国民顿了顿,又补一句:“也漏掉不少。”
唐骁笑了一下,这才把搭在匣盖上的手拿开。
“东西是什么来路,二位一会儿自己看。”
话音落,他掀开盖。
三件瓷器,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三件一摆,堂屋里那股散茶的味儿,压不住了。
王建国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屁股只坐了半边,双手放上釉里红罐的肩,托住,慢慢转。
刘国民绕到桌子另一头,从兜里摸出个小手电,照罐底。
唐骁坐着喝茶,眼睛看着窗外,丝毫不在意。
半晌,刘国民开口道:“唐先生,这釉里红,发色偏暗了。正经的元釉里红,应该是深红带紫,这件偏褐。”
“嗯。”唐骁应了一声。
“罐口这块...”
刘国民用指甲背轻轻碰了一下边沿:“有磕,冲了一道。”
王建国接过话:“还有这梅瓶,黑花太粗,肩上的釉流下来了,窑工手潮,釉也薄。”
一件接着一件,挑了个遍。
唐骁放下茶杯:“东西什么样,二位比我看得清。”
“来路我也摆在这儿了,皆是祖传之物,价钱,二位给个数。”
王建国看了刘国民一眼。
刘国民点了一下头。
王建国伸出手,五个指头张开,翻了三下。
“十五万,三件,全包。”
唐骁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放下。
“二位既然没有诚意,那就算了。”
他说着站起身,手搭回匣盖,就要往下合。
王建国的手一下按住匣沿。
“唐先生,慢着。”
“王先生。”
唐骁看着他:“你按我匣子作甚?”
王建国的脸红了红,手松了。
他搓了搓手,继续道:“价,还能谈。”
“谈是可以谈。”
“可你们得有诚意啊!一点诚意都没有,怎么谈?”
在他们来之前,他就简单了解了一下市场大概的价格,虽然不懂,但能留在骆养性、王之心、杜之秩府中的,必然不会是垃圾。
十五万就想打发他,痴人做梦。
王建国与刘国民对视一眼,知道唐骁是外行,但很难对付。
这三件的价格大致在三十万左右,他们本想对半砍。
如今这局面,只能退让一步。
拿出一级文物后,还能拿出这三件,必然后面还有。
“二十二。”
唐骁一笑:“二十五,行就出,不行我就等下一家。”
刘国民与王建国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行,就二十五万。”
唐骁把杯子搁下:“合作愉快。”
王建国松了一口长气,把皮夹克又解开一颗扣子。
钱货的事一落,唐骁给两个人续了茶,随后说道:“二位别急着走。”
说着,唐骁回屋又取了几个匣子。
七件瓷器,有碗,有盘,有盏,有罐,釉色不一,一件一件摆上桌。
王建国、刘国民顿时大惊:果然,还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