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那天，李强没出城。
他跟王奎请了假。凌晨三点半，他站在东门口，等王奎他们来了，把话说了。王奎叼着烟卷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了一句：“几点报名？”
“八点开始。”
“报完了过来。”
“嗯。”
王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天还没亮，他的脸在城门口的探照灯底下半明半暗，那条疤从眉骨拉下来像一道深沟。
“李强。”
“嗯？”
“你要考武院，就不能光靠拳头。”
李强愣了一下：“那靠啥？”
王奎没回答，转身走了。空荡荡的左袖管被晨风吹起来，像一面破旗子。
李强站在东门口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往中央广场走。走到半路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又在路边买了两个杂粮饼子。卖饼的是个老汉，认识他——“D区铁柱家的娃？又要考武院啊？”李强嗯了一声，老汉多给了他半张饼：“拿着，考上了请老汉喝酒。”
“一定。”
到中央广场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但报名处门口已经排了长队。李强看了一眼队伍——至少两百人。前面的人有的拿着复习资料念念有词，有的在活动手腕脚腕，还有几个穿着武院制服的老生在一旁看热闹，指指点点。
他站到队尾。
十一月的风从广场北边灌过来，把人群的说话声搅成一片嗡嗡的杂响。前面几个考生在唠嗑，嗓门大得很——
“你第几次了？”
“头一回。你呢？”
“第三次了。前两次都差一点，今年再考不上我就去后勤了。”
“别泄气，万一今年题简单呢。”
“简单？去年也说简单，结果天赋测试刷下来一半。”
李强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跟自己无关又跟自己有关。他前面隔了三四个人，有个瘦小的考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怯的，像认识他又不敢打招呼。李强冲他点了点头，那考生立刻把头转回去了。
队伍缓慢往前挪。八点整，报名处的铁皮门“哗啦”一声拉开了。三个工作人员搬着桌子出来，一张桌子负责登记，一张负责核对材料，还有一张收报名费——十个贡献点。
李强摸了摸怀里，三张十块的票券，他妈给的那三张。他本来想用自己攒的，但王翠花硬塞给他的时候说了句“你留着买东西”，他要是再推就伤人了。
排了大约四十分钟，轮到李强前面那个瘦小的考生。那孩子站在桌子前面，手抖得厉害，材料递过去的时候掉了一张在地上。工作人员皱眉头：“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体检报告、推荐信——推荐信呢？”
“我……我没有推荐信。”
“没有推荐信不能报。”
“可是……我问过，说可以后补——”
“说可以后补你找谁问的？找他开条子去。”工作人员拿笔敲了敲桌子，“下一位。”
瘦小考生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后面的人开始推他。他捡起地上的材料，低着头从人群中挤出去。李强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想起去年自己被刷下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
“下一个！”
李强走到桌前。他把材料一份份摆好——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体检报告。体检报告是上个月做的，花了五个贡献点，肉疼了好几天。
工作人员翻了翻：“推荐信呢？”
“我没有。”
“没推荐信不能报。”
李强想起王奎那句话——“不能光靠拳头”。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是昨天晚上找老马开的。他以前考的两次，都是父亲和母亲单位开的推荐信，这次，他不想再麻烦父母，所以没有准备推荐信，没有想到没有推荐信还真不行。李强暗暗捏了捏手指，这次大意了，希望老马的这便签能顶用。
老马杂货铺的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兹有D区李强，经核实无犯罪记录，特此证明。老马杂货。”盖了个萝卜刻的章。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这什么玩意儿？”
“推荐信。”
“这他妈能算推荐信？”
“上面写了无犯罪记录。”
“我管你犯没犯罪，我要的是推荐单位！”工作人员把那张纸拍在桌上，“你这是哪个单位？”
“野狗小队。”
工作人员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重新打量李强——从这个瘦高年轻人的脸看到肩膀上的旧伤疤，再看到那双手上厚得发黑的老茧。
“野狗小队……”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行吧，算你一个。报名费十个贡献点。”
李强把票券递过去。工作人员撕了一张收据给他，上面盖着基地教育署的章。
“十五号到三十号之间去武院门口拿准考证。别迟到。”
“知道了。”
李强转身离开桌子的时候，后面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野狗小队？那个缺胳膊队长的队？”“那也算单位？”“嘘，小声点……”
他当没听见。
走出报名区的时候，他碰到了赵刚。
赵刚来得晚，没排队，因为他不用排。他爸是基地后勤部的一个小头头，报名有专门通道，直接去旁边的“干部窗口”交材料。李强经过的时候，赵刚刚从干部窗口办完手续，手里拿着盖好章的准考证回执，正跟两个跟班有说有笑。
他看到了李强。
“哟。”赵刚走过来，手里晃着那张回执，“强子，报上了？”
李强停住脚步。
“报上了。”
“第几次了？”赵刚把回执折起来塞兜里，抱着胳膊上下看他，“第四次？哦不对，算上今年是第三次。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把报名费省下来买斤肉吃，好歹长两斤膘。你这钱花得跟扔水里有什么两样？”
他旁边两个跟班嘿嘿笑。
李强看着他。赵刚穿着崭新的练功服，脚上是一双正儿八经的武者皮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从小就有的、从来没被生活抽过嘴巴的自信。
“刚子，”李强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去年考了多少名？”
赵刚笑容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我查过了。你去年排在第一千三百多名，F级天赋，青铜初期。你入学一年了还是青铜初期。”李强的语气很平，“你跟我说句实在话——你练了一年，长了多少？”
赵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他两个跟班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想笑又憋回去了。
“你——”赵刚伸手指着他，但“你”了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
“十五号到三十号拿准考证，”李强把回执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考场上见。”
他转身走了。
赵刚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李强！你他妈别狂！考场上老子等着你！”那嗓门大得半个广场都回头了。但李强没回头，他往东门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赵刚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个跟班凑上来：“刚哥，那小子——”
“闭嘴！”
赵刚把回执攥成一团塞兜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强的方向。那个瘦高的背影正穿过广场往东走，晨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赵刚哼了一声。但他的手在兜里把那张揉皱的回执又慢慢抚平了。
李强到东门的时候，野狗小队已经出城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守门的卫兵认得他——“来找野狗小队的？他们走了一个钟头了。你从北边那条巡逻道追，他们今天走的近路，去西边那片碎石滩了。”
李强想了想，没追。他转身往家走。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奎早上那句话——“你要考武院，就不能光靠拳头。”
这话什么意思？
他闷头走回D区，经过操场的时候看到那根铁柱子。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铁柱子前面——就是早上报名处那个被刷下来的孩子。他拿着一条毛巾裹在手上，正对着铁柱子一下一下地打，动作生涩得很，手肘是弯的，出拳的时候肩膀耸着，每一拳都打不实。
李强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十几秒。
那孩子打了几拳，手疼得停下来甩了甩，然后咬着牙继续打。
李强走过去。
那孩子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他，脸一下子涨红了——是认出他来了。早上在报名处，他就排在李强前面。
“你叫什么？”李强问。
“我……我姓周，周小山。”
“你爸呢？”
“死了。城外死的。我妈在食堂。”
李强沉默了一下。
“推荐信，”他说，“去东区老马杂货铺找马叔，报野狗小队的名字。他能给你开。”
周小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可是我没跟过队……”
“你现在跟了。”李强走到铁柱子前面，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废铁架上，“看好了。打铁柱子不是这么打的。”
他左脚前右脚后，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右拳收在腰间。然后他出拳了——不快，但整个身体从脚跟到拳头拧成了一条线，力量从地面传上来，经过腰、肩、肘，最后落在拳面上。
“砰。”
铁柱子嗡嗡响了一声。那个他打了一年的凹痕好像又深了一点。
“看到了？”他回头。
周小山张着嘴，点了点头。
“拳从脚起。脚蹬地，腰转，肩送，肘直，全打在一个点上。你刚才全是胳膊劲儿，打一百下不如这一下。”
“我……我试试。”
李强在旁边看他打了几拳，纠正了两次出拳的角度，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