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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青苹果

    周砚白记得那天所有的细节。

    不是他后来在精神病院白色病房里反复咀嚼的那种“记得”——那种记得是模糊的、摇晃的、像隔着一层水去看的。不是。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到后来每一次失眠的凌晨三点,他都能把那天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放一遍,一帧不差。

    那是一个周四。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米米跑完八百米之后不见了。

    别人没注意到。米米这个人,平时太吵了,吵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永远在笑、永远在闹、永远不需要被担心。她不见了,大家只会以为她又翻墙出去买奶茶了,或者又躲在哪个角落跟人打电话。

    但周砚白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跑完八百米之后脸色不对。注意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到水龙头下面洗脸然后大声嚷嚷“热死了热死了”。注意到她一个人往器材室后面走了。

    他跟着去了。

    他看见米米蹲在墙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喘,喘得很厉害,像是哮喘。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吸了两口,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对着墙上的爬山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跟他平时见到的那个吵闹的米米完全不一样。

    那个笑像是在说:我还活着。

    周砚白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从书包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哮喘喷雾。是他从家里药箱偷拿的,他妈有轻微哮喘,家里常备着。他把那盒药塞进书包夹层,拉上拉链。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觉得,如果下次她再喘不上气,他希望能有什么东西递给她。

    这个习惯,他一保持就是很多年。

    后来他书包里多了创可贴,多了纱布,多了铁伞,多了薄荷糖,多了青苹果味的糖。每一样都是给她的,每一颗糖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东西是为她准备的。他甚至没有告诉过她,他早就知道她身上有伤。

    高一开学那天,她撞翻了他怀里的作业本。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抬头时正好撞上他低头看下来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耳朵上有一颗银色的小耳钉,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她说:“你、你本子还挺沉的哈。”

    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说话。

    周砚白那天晚上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从书包里翻出一颗薄荷糖,是课间从小卖部买的。他把糖放在窗台上,跟那只三花猫玩偶摆在一起。窗外月亮很圆,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追问的人。她只是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像一只小麻雀。她说她的狗,说她吃的零食,说她看的电视剧,说她昨天梦到了一只会跳舞的猪。她说她的双节棍是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老板笑话她“你用得动吗”,她还是买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周砚白听着,偶尔“嗯”一声。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烦。

    后来他才知道,小太阳也会落。

    知道那天她站在他家门口,他手机屏幕停在小鹿的聊天页面上,他哭了。他从来不哭,但那天他哭了。

    再后来,他坐在精神病院天台的边缘,光着脚,穿着08号病号服。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他低头看着底下,所有东西都变得很小。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闪过大雨里父母的车祸现场,闪过退学那天校长办公室三个小时的沉默,闪过凌晨三点对着一只三花猫说话的自己,闪过手机相册里那个蹲在地上喂狗的女生。

    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的画面上。走廊,担架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认不出五官,但他认得那个耳钉,认得锁骨上那朵曼陀罗。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变成米米站在他家门口。她耳朵上一排银钉,舌头上有一颗舌钉,锁骨下面若隐若现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她手里提着一袋青苹果,冲他笑。

    那个笑他见过。

    高一那年,她跑完八百米之后蹲在墙根喘不上气,吸完药站起来对着爬山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我还活着。

    后来那个笑变大了,变亮了,变成了全校最吵的女生的笑。所有人都以为她没心没肺,所有人都以为她永远在笑。

    只有周砚白知道,她笑之前会先甩一下头,像在甩掉什么画面。

    只有周砚白知道,她在墙角的砖缝里塞过一个纸团,上面写着“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只有周砚白知道,她书包侧袋里那副双节棍的握柄上缠的防滑胶带,是她自己缠的,因为她的手太小,不缠握不住。

    只有周砚白知道,她每次路过宠物店都会停下来看橱窗里的小狗,然后低头笑一下,再走。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站在天台边缘,风把眼泪吹干了。他想起高一那个黄昏,米米蹲在巷子口喂那只瘸腿黄狗,嘴里念叨着“没人要你,我要你”。他站在巷子另一头,手里提着一袋猫粮,远远地看着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他只知道她跟他一样,身上有伤。

    后来他知道了。但他还是不知道,她经历了那些之后,是怎么做到还能对一只流浪狗那么温柔的。

    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在知道他的病之后,还能笑着说“我来了”。

    一只绿色的蝴蝶从他眼前飞过去。很轻,很淡,翅膀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青苹果味。

    周砚白笑了。跟米米一样,很轻,很淡。

    “米米,”他说,声音被风吹散,“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张开双臂。

    天台风很大,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他的一只脚迈出去,踩进了虚空里。

    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来。落得很慢,比他的身体慢。那滴泪里闪过一些画面——

    一只三花猫和一只瘸腿黄狗,在一间温馨的小房子里。客厅里有一张双人沙发,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女生在笑,声音很大,像要把天花板掀翻。一个男生在看她,嘴角弯着,很轻,很淡。窗台上放着一排青苹果,阳光很好。

    那是他们本该有的以后。

    一滴泪落地。

    蝴蝶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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