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纹亮到第二轮的时候,赵凯的脸变了。
从脚底往上蹿的那种冷,像有人拿冰水灌进了血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血丝沿着经络纹路往外渗,一条一条,细得像蚯蚓。
“父亲?”
赵正阳没看他。
独臂掐诀,招魂幡在身后猎猎作响。
幡面上赵玄礼的生辰八字泛出暗红光,和赵凯脚下的阵纹遥遥呼应。
赵凯想抬脚。
脚钉在地上。
阵纹缠住了他的脚踝,像长出来的根。
他拽了一下,没拽动,再拽,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失去了知觉。
“父亲!”声音劈了。
赵正阳的独臂稳稳举着诀印。
右眼皮跳了一下。
仅此而已。
殿后铁链哗啦响。
沈知意被四名弟子押到祭台侧方。
她的手铐连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锁在祭台边的铁环上。
阵纹的光蔓延到她脚下。
沈知意的身体绷了。
晶核在颅内开始发热。
不是被动的温度,是有东西在拽,在拉,在试图撬开她的识海大门。
她咬紧后槽牙。
额角的青筋鼓起来。
贵宾席。
陈凡端着凉茶,目光扫过殿内。
林曼薇的手攥着剑胎,骨节凸起。
陈凡按住她手腕。
"等。”
叶清雪拇指搭着弦。
白璃盯着祭台。
就在这时。
一声剑鸣。
清亮,短促,从第三排观礼席中炸开。
三道身影同时暴起。
灵压铺开的速度比声音还快。
筑基。
三个都是。
为首那人面容方正,额间系着一条青色束带,拔出的飞剑泛着霜白色冷光。
筑基二层的灵压像一面墙,把周围的玄武宗弟子硬生生推出三步。
“赵正阳!”
他的声音在殿内撞了几个来回。
“阴婚乃禁术,为正道宗门所不耻!剑阁弟子林奕,奉师命斩邪!”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飞剑出鞘,拦住扑上来的玄武宗弟子。
金属碰撞声在殿柱间弹了几遍。
林奕直奔祭台。
剑光划出一道弧线,直劈阵法核心节点。
赵凯脚下那枚刻着引血纹的主阵眼。
剑风还没落。
赵正阳眯眼。
“来了。”
独臂一挥。
管事高喝一声,数十名玄武宗弟子动了。
他们没有拔剑。
他们把人推了出来。
广场上那些等着吃肉的幸存者,被从圆桌边拽起来,推搡着塞进大殿。
老人被架着胳膊往前拖,孩子被提着后领拎起来,一个怀孕的年轻女人被两个弟子挡在阵法节点正前方。
赵正阳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乡亲们。”
他的语气像村口的老支书。
“宴席的菜马上就好了。可是有人说这顿饭不该吃。他们觉得我浪费粮食。”
那个抱孩子的老妇人被一名弟子架到林奕剑前。
老妇人的腿在抖,孩子嚎得撕心裂肺。
“大侠!”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都碎了。
“求求你别打了!我们好不容易有口饭吃!”
孩子的哭声引着更多幸存者跪下来。
一个瘦得肋骨突出的中年男人爬到林奕脚边。
“大侠,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
“末世两个月,树皮都被啃光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双手合十。
“求求你们走吧……”
更多的人跪下。
林奕的剑悬在半空。
他砍不下去。
剑阁的信条刻在骨子里。
护苍生。
而苍生此刻跪在他和邪修之间,用眼泪和哭嚎垒起一道比任何阵法都坚固的墙。
左侧师弟被挤到廊柱和人群之间,腾挪的空间只够抬半只手臂。
右侧那个更惨,刚架住一名弟子的刀,身后一个老头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
管事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一张符箓从袖中弹出,贴上林奕的右肩。
轰。
符箓炸开。
林奕身体往前栽了半步,肩膀的衣料烧焦,焦黑下面的肉翻着。
他单膝跪地,剑插在石板上撑住身体。
赵正阳居高临下,面色平淡。
“剑阁的人,还是这副德行。”
“你们每次出手,死的普通人比邪修还多。”
“你那柄剑……”
他指了指那柄泛霜白光的飞剑。
“到底是斩邪的,还是杀人的?”
人群中有人捡起碎砖,朝受伤的剑阁弟子扔了过去。
砖头砸在左侧师弟的额角。
血流下来,他没躲,眼眶红了一圈。
陈凡坐在贵宾席,把凉茶喝完了。
他偏头,瞥了叶清雪一眼。
叶清雪的手搭在弓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凡低声开口。
“看清楚了。”
叶清雪没动。
“善良不是武器,是枷锁。”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叶清雪听得见。
“想救人,得先比所有人都强。”
赵正阳抬手。
筑基七层的灵压碾向跪地的林奕,虽然断臂后大打折扣,但也不是一个筑基初期可以挑衅的。
“你比你师傅,更……”
“赵宗主。”
声音从贵宾席方向传来。
不高,不急。
赵正阳灵压悬停。
陈凡站起身,从矮几上拿起那枚青铜令牌。
正面三朵叠云在殿内烛火下晃了一下。
整座大殿安静了三息。
云天宗。
赵正阳的独臂攥紧诀印,又慢慢松开。
玄武宗作为附属宗门,这块面子,他必须给。
陈凡从席位走下来,经过林奕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
没停。
迈上祭台。
两侧玄武宗弟子想拦。
赵正阳抬了下手,弟子们退开。
陈凡的目光落在地面。
阵纹。
他绕着祭台走了半圈,步子不快。
然后开口。
“引魂归魄阵的稳魂锚需要九个节点。”
他伸手指了指西北角一根歪斜的铁桩。
“你布了六个。”
赵正阳的颧骨上的肉跳了一下。
陈凡转过身,面对着他。
像在点评一篇文章。
“是你师傅没教你呢……”
“还是偷学的时候只偷了半本?”
殿内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正阳的牙关咬到咯吱响。
陈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蹲下身,手指点在阵纹上,顺着纹路往外划。
“阳引和阴容之间得有一道桥命脉,用来隔绝生气和死气,让两者各走各的回路。”
手指停在赵凯和沈知意之间的空白地面上。
“你这儿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灰。
“直接把阳气往死人魂魄上硬灌。”
“就算赵玄礼的魂真被你叫回来,进了这具身体也撑不过三天。”
他转头看向铁链另一端的沈知意。
“况且,这位精神系丧尸的识海早就成型了。”
“你强行把外来魂魄塞进去。”
“会爆炸的。”
陈凡看着赵正阳。
“阵法错了。”
“容器也选错了。”
“赵宗主,你这是想让赵玄礼的魂魄,再死一次啊。”
赵正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气音。
陈凡没再看他。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
两道灵力弹出。
第一道击中西北角那根歪斜铁桩的底座。
第二道击中祭台边缘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暗纹接缝。
阵法最薄弱的两个点。
嗡!
阵纹从核心开始熄灭。
暗红色光芒一圈一圈往外退,像被人从中间掐灭的蜡烛。
锁住赵凯脚踝的纹路碎裂。
赵凯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祭台上,面色灰白,连喘气都带着颤。
广场上,幸存者脚下的暗红微光同时消失。
那个抱孩子的老妇人晃了晃,坐倒在地。
孩子还在哭。
她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好累,好困,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沈知意颅内的灼热退了。
她靠着铁链喘了两口气,额前的汗滴在嫁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赵正阳的脸拧成一团。
“你……你做了什么?!”
“云照霜没教过你!”
“去别人家做客,要守规矩?”
陈凡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怜悯。
“赵宗主。”
陈凡的目光移向瘫在祭台上的赵凯。
“你拿来做祭品的那个年轻人。”
“也是你亲生的啊。”
赵凯猛地抬头。
他瞪大的眼睛对上了赵正阳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凯的嘴张开。
合上。
又张开。
“父……父亲?”
“你要拿我做祭品?”
“你不是说,让我做玄武宗少主嘛?”
赵正阳没有解释。
因为方才被拆碎的阵法,已经替他回答了一切。
但真正让他脸色变的,不是这些。
是陈凡破阵的手法。
两道灵力。
精准命中两处节点。
这种对阵法的掌控力,不是书上能学到的。
赵正阳后脊发凉。
他低喝一声。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