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八个铁塔似的侍卫持刀侍立在马车边,俱是一脸的肃杀之气。福全扫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
皇上安排得十分妥帖,宫外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半点马虎不得。
他抬手掀开马车的帘子,就瞧见六阿哥端端正正坐在里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见他弯腰进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喊道,“二伯,早上好呀!侄儿今天又要麻烦您啦!”
“领旨带你玩上一天,哪里算得上麻烦?”福全被这声“二伯”叫得心头一软,笑着回道,嘴角的胡须都跟着抖了抖。
他抬腿上了马车,伸手揉了揉侄儿的小脑袋。
多乖巧一孩子啊,嘴又甜,还有礼貌——今儿个是不用上朝、轻轻松松带娃的一天!
两人坐定,轿帘子被车夫放了下来。谁也没留意到,宫门后的暗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马车一出了西华门,小六就憋不住了,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前世他除了上学,几乎没出过孤儿院的大门,更别提去什么热闹繁华的地方了。
那时候出门,他总怕别人看见他的脸就害怕。
如今眼前是热闹的北京城,小六把脑袋探出去大半,只觉两只眼睛都不够使了。
福全性子温和,并不拘着孩子,一路上瞧见什么稀罕玩意儿,还耐心地给小六解释。
“前面就是前门大街——”福全抬手往前一指,“看见那座牌坊没?五间牌楼,琉璃瓦顶,从那开始就是京城最热闹的地界儿了。”
小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巍峨雄伟五间牌楼正矗立在街北口,琉璃瓦顶在瓦蓝的天空下十分夺目,周围偶有行人驻足仰望。
马车在街口停稳。福全先跳下去,站定了,回过身来掐着小六的“水桶腰”把他往下一抱——
不对啊,六阿哥身形瘦弱,怎么今儿个摸上去圆鼓鼓的一大圈?
福全愣了愣,低头定睛去看。小六被他这么一瞧,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拉开衣襟给他看——只见袍子内侧左一个右一个,塞了满满当当好几个荷包,鼓囊囊的,从束口处还能瞧见露出来的银票的一角——
福全顿时哭笑不得,“你这是……带了多少银钱出来?想买什么二伯给你买,还轮得着你这个小人家掏钱?”
小六抿了抿唇,仰起脸来,认认真真地说,“侄儿有太多东西要买了。二伯你的钱可是辛辛苦苦当差挣来的俸禄,得好好留着,不能乱花。”
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硬塞到福全手里,“皇阿玛赏了我不少钱,这个给二伯花——”
“约莫就一千两吧。”小六歪着脑袋想了想,其实他也没仔细数过。
早上他才发现那些金银裸子太沉了,坠得他腰都快直不起来,索性全换成了银票,轻便,揣着不累人。
太过匆忙之下,只顾着往荷包里塞银票,也没细数,反正一百两的都好几张。
“一千两!”福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截,随即猛地压低,警惕地四处扫了一圈。这孩子怎么带这么多钱出宫?皇上也不管管?
要知道他们这些爷们,平时出门能带个五十两都算顶了天了,谁家出门一带就是一千两?
小六瞧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知道出了岔子,乖乖点了点头,指了指他手里的荷包,“这一个是一千两,我怀里还有四个……”
福全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一把将侄儿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得了——今儿个你就别下地走路了!我真怕有人把你这个金娃娃给抢了去!
旁边的巴音库和哈丰阿几人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立刻提高警惕,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几人的目光如鹰隼一般四处扫视,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凑上前来。
这架势反倒更加吸引人的注意了,不过路人也不傻,哪敢大喇喇地盯着人家看,是想试试人家的刀锋不锋利吗?
不过有人偷瞄的时候,倒是看到了“铁塔”正中,被抱着的那个小孩儿的脸——嘶,这又是哪家的贵人!竟是这般精致!
小六敏感地觉察出数道视线盯着自己,里面并不是他往日感受的善意目光,于是他低着头往二伯肩头缩了缩。
小六趴在二伯肩头,似乎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自己带的钱好像不对劲。
他凑到福全耳朵边,压着嗓子,超小声地问,“二伯……五千两,很多吗?”
福全抱着他大步往前走,腾出一只手指着远处一座店幌高悬、旌旗摇曳的气派建筑,“看见那座楼没?那是这条街上最出名的‘源升号’,你皇阿玛还亲自给它题过匾额呢——你这五千两,都能把整家店给买下来!”
小六瞬间瞪圆了眼睛,张着的小嘴久久没合上——原来他这么有钱吗!
福全打定了主意,不能让小六把注意力放在路边那些小摊小贩上——扁担上的吃食不知在风里搁了多久,落了多少灰,谁知道干不干净!
还是直接去正经的大酒楼妥当,饭菜味道好,也卫生。
小六刚应接不暇地左右张望,还没想好先去光顾哪个摊子呢,二伯一双大长腿已经带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径直登上了“源升号”的台阶。
“小爷要桂花不要?今儿早上刚摘的,可香啦——”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边传来。
小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立在酒楼门边,背篓里插满了桂花枝,黄澄澄的小花密密匝匝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少女瞧见他看过来,急忙挤出一个笑容,弯腰从背篓里抽出一小枝花递过来。
可递到一半,少女的手却忽然顿住了。她呆呆地望着小六,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人定住了。
小六晃晃小腿,示意二伯把他放下来——既然他这么有钱,那么他要狠狠消费一把!
福全扫了一眼四周,“源升号”往来都是达官贵人,还算安全,便弯腰把他搁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