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王秀兰的糕点铺子算是彻底忙开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棚子底下就生起火,两口大锅一起烧,热气混着甜味从院子里往外涌,连巷子口都能闻见。刘嫂子带着三个媳妇从早忙到晚,手上活不停,嘴里也闲不住,说东家长西家短,热闹得像个食堂。王秀兰不管她们说笑,自己盯料、看火、尝味,每道工序都不撒手。赵大柱就管劈柴、挑水、送货,一天往县城跑一趟,有时候两趟,回来时肩上还扛着从供销社捎的白糖和油纸。
这天下午,王秀兰正在操作间里教新来的孙家媳妇切糖。刀怎么下,斜多少度,用多大力气,她手把手地教。孙家媳妇手生,切出来的糖块有大有小,急得直冒汗。王秀兰说:“别急,糖不等人,可手也不能抖。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孙家媳妇点点头,又拿了一块试,还是歪了。王秀兰刚要再说,院门外传来“滴滴”两声自行车铃响。
“王秀兰同志住这儿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赵大柱从柴房探出头,见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戴一顶旧呢子帽,推着一辆黑色的飞鸽自行车。那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都像贴上去的。
“我是食品厂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赵大柱。赵大柱没接,回头朝操作间里喊:“秀兰!有人找你!”
王秀兰从棚子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见那人,心里就明白了。国营食品厂的人。周德明果然还惦记着这事。
“王秀兰同志,你好你好。”那人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我是国营食品厂办公室的,姓钱。我们周厂长想请你过去坐一坐。你可是咱县的名人了,厂长一直想认识认识你。”
王秀兰没动,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你们厂长太客气了。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哪敢去厂长办公室喝茶。”
“哎,话不能这么说。”钱姓男人笑容不减,“你可是全县第一个个体户,糕点卖得那么火,周厂长很器重你。就喝杯茶,聊聊天,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王秀兰看了眼天,说:“这都快四点了,我还得赶一批货。今天确实没时间。改天吧,改天我去。”
钱姓男人的笑容凝了一下。他往院里看了看,目光扫过那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扫过码放整齐的糕点箱子,最后落在王秀兰脸上:“王秀兰同志,周厂长时间紧。你抽个空去一趟,又不是多难的事。厂长要是想扶持你,你这买卖可就比现在好做多了。”
这话软中带硬。赵大柱脸色先变了,嘴张了张,被王秀兰一个眼神止住。
“钱同志,”王秀兰说,声音不急不慢,“你也看见了,我这摊子小,里里外外就这几个人。今天确实走不开。周厂长的心意我领了。你回去跟厂长说,我忙过这阵,亲自去厂里拜访。”
钱姓***了片刻,脸上的笑收了,又勉强挂上:“那行,我回去跟厂长汇报。你可别让厂长等太久。”
他跨上车,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蹬着走了。车铃在巷子里又响了两声,慢慢远了。
赵大柱等他走远,立刻压着嗓子说:“这是啥意思?国营大厂,无缘无故请你去喝茶?我看这里头有鬼。”
王秀兰没说话,回到棚子里继续教孙家媳妇切糖。她的手很稳,刀起刀落,一块块糖切得整整齐齐。赵大柱跟进来,见她不吭声,更急了:“秀兰,你可不能去。我听说那周德明不是什么好东西,国营厂这些年被他折腾得够呛,工人都在私底下骂他。他找你,准没安好心。”
“我知道。”王秀兰说,手没停,“所以我说改天去,又没说不去。你急什么。”
赵大柱说:“我怕你吃亏。”
王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怕我吃亏,就别老在院里转。去把猪圈的地清理出来,等开了春,咱们抓两头猪崽。你不是老念叨想养猪吗?”
赵大柱愣了一下,知道她在叉开话,可也明白她心里有数。他“哦”了一声,提着铁锹去后院了。
王秀兰切完手里那批糖,把刀擦了擦,站到院门口,朝巷子外望了一眼。周德明这个人,她前世听过。那时候国营食品厂已经快垮了,工人在街上摆摊卖厂里的存货,周德明却还在县里当了几年副科。后来怎么样,她不知道了。但有一点她清楚:这种官场上滚过来的人,最会来这套,先请你去,你不去;再找人吹风,你不听;最后就是上手段。他不一定是要弄死你,他就是要让你知道,在这个县里,他说话比你管用。
王秀兰心里清楚,可她不怕。她知道自己的东西没问题,执照没问题,手续没问题。周德明那些官面上的人脉,也许能卡她几次,但卡不死她。真正让她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周德明盯上了她,就说明她的糕点确实好。好到国营厂的人坐不住了。
第二天,王秀兰照常往百货大楼送货。牛组长在柜台后头忙得满头汗,见了她,一边点货一边说:“你来得正好。昨儿有人来问,说这糕是不是国营厂出的。我说不是,是个体户做的。那人还不信,非要看包装上有没有厂名。”他抬起头,“秀兰,你该在包装上印个名儿了。连个像样的商标都没有,让人拿什么认你的货?”
王秀兰正往柜台上码货,闻言手顿了一下。牛组长说得对,她这糕卖了快半年了,包装还只是油纸,上面用红笔写着“秀兰山楂糕”几个字。字是跃进写的,歪歪扭扭。生意小的时候,没人计较。现在量大了,进了百货大楼,往后还想卖到更远的地方,没个正经商标不行。
“我回去想想。”她说。
当天晚上,王秀兰就把这事跟陈宝柱说了。陈宝柱正坐在院子里抿小酒,听完放下酒盅,说:“我早就想说。你那糕,得有个名头。不光印在纸上,还得让人家认住。秀兰这名字好,有土味,也响亮。就叫‘秀兰’牌。”
王秀兰说:“光有名字不行。印在纸上,得画个样子。”
陈宝柱说:“你让跃进她方老师写。方老师那字好。再不行,你去找县文化馆的老马,画个花样。我认识他,有点交情。”
王秀兰点头。第二天她就去找了方老师,方老师一听要写商标,当即铺开纸,写了好几个样子。最后王秀兰选中了一个——圆圆的圈里,写着“秀兰”两个字,底下是“山楂糕”三个小字。方老师又帮着描了描,用墨水勾得干干净净。
王秀兰拿着那纸样去了镇上的印刷社,让人照着刻了个木章。木章刻好,蘸了红印泥,往油纸上一盖。红艳艳的“秀兰”两个字,端端正正,像给这糕点落了户口。
从那以后,每包糕上都盖了章。红章一盖,东西好像也精神了。刘嫂子说:“这哪是卖糕啊,这是卖名声。”王秀兰笑了,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这名声早早晚晚,要打出这个县去。
又过了几天,县卫生局的人来了。这次不是来查卫生,是来“例行公事”。王秀兰把执照、卫生证、原料进货单一样样摆在桌上。来的人看了,又到操作间转了一圈,最后在门口说了句“不错,继续保持”,就走了。赵大柱站在院门口,看那两人走远,啐了一口:“什么例行公事,还不是有人捣鬼。查不出东西来,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王秀兰没理会。她正在配明天要用的料。糖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手,抬头对赵大柱说:“大柱,你抽空去给百货大楼送货的时候,多带几包,送给楼上那几个柜台的组长吃。”
赵大柱不解:“送他们干啥?”
“咱以后要铺的路,不止副食柜。”王秀兰说,“食品厂的周厂长动了心思,说明县里已经盯上咱这块了。光靠牛组长一个人,咱就是个卖货的。得让百货大楼上上下下都知道,秀兰糕不愁卖。他们吃顺了嘴,真有人想压咱,百货大楼自己就不愿意。”
赵大柱琢磨了一下,说:“行。我明天就送。”
王秀兰点点头,又低头称糖。称砣滑到该到的位置,她捏起那勺糖,手腕一翻,糖落进盆里,一点不多,一点不少。院子里的枣树已经吐了新芽,嫩绿绿的一层。风从枝头穿过,带着点湿润的泥土味。
她忽然想到,周德明这时候,大概正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琢磨着下一步。她看不见,也不去看。她只管把自己手里的每一件事做扎实。糖该称多少称多少,糕该蒸多久蒸多久。日子是一锅一锅熬出来的,谁也偷不走。
“大柱,”她朝后院喊,“猪圈别弄了,过来搭把手。明儿还要送三家的货。”
赵大柱应了一声,提锹过来。晚霞已经铺满了半边天,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红色。棚子底下的两口锅,静静卧在灶上,像两个吃饱了的黑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