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头顶。
村西头的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咣!
咣!
咣!
破锣嗓子在空旷的村道上炸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吵嚷的脚步声伴着叫骂,由远及近,直奔陈家小院而来。
程安安刚把陶罐洗干净,听到动静,擦了擦手走出门。
院门外已经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走在前头的是清河村的族长陈守信,手里拄着一根鸠头拐杖,沉着脸。
在他身侧,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
汉子正是大房的长子陈大勇。
陈大勇穿着一身黑布短打,满脸横肉,两只胳膊抱在胸前。
在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生面孔壮汉。
个个手里拎着扁担和短棍,满脸凶相。
陈大财和王氏缩在大勇身后,眼底全是看好戏的得意。
二三十个看热闹的村民把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守信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二家的,屋里能喘气的都给我滚出来!”
“今天开祠堂宗族议事,不是我一个人的私心,是全族公决!”
东屋门帘掀开。
顾氏在陈冬儿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脸色煞白,手掌死死抓着冬儿的肩膀。
陈冬儿吓得缩在母亲身后,手里咬了半截的兔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守信抬起拐杖,远远指向村西头荒坡的方向。
“老二家的,那片荒坡,底下埋着咱们陈家几代祖宗的余脉!”
“谁给你们二房的狗胆,敢在那上面动土开荒?”
陈守信嗓门拔高,吐沫星子乱飞。
“动了祖宗风水,坏了全族的气运,这个罪名你们二房担得起吗?”
“今天族里公议,那几条新开的沙田全部收回归宗族公有!”
“另外,二房必须出银二两,买香烛三牲去祠堂给老祖宗磕头赔罪!”
陈大财从后头探出脑袋,跟着叫嚷起来。
“族长说得一点都没错!”
“祖宗规矩大于天!”
“自从她前天在荒坡上挖土,村西头那口老井的水位直接浅了半尺!”
“这就是祖宗降罪的兆头,全村老少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氏扯着尖嗓门帮腔。
“可不是嘛!”
“我们大房大度,前几天的事不跟你们计较。”
“但坏了全族风水,那就是陈家的罪人!”
顾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那地……那地明明是分家给我们的荒坡,怎么就成祖坟余脉了……”
程安安抬手按住顾氏的肩膀,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她拍了拍手掌上的柴灰,慢悠悠走到院门口。
程安安视线越过陈守信,冷冷扫过大房一家人。
“说完了?”
陈守信被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胡子直抖。
陈大勇往前跨出一步,居高临下盯着程安安。
“你就是那个从城里来的新媳妇?”
陈大勇嗤笑一声,捏了捏指节,骨头发出脆响。
“这里是清河村陈家的地盘,没有你一个外姓妇人说话的份。”
“叫能当家的男人出来回话!”
程安安冷哼一声,看向陈守信,
“那片荒坡的地契界桩在哪?”
“上面写的是族产,还是官荒?”
“族长既然要收地,白纸黑字的官府文书拿得出来吗?”
陈守信脸色一僵,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院门口的喧闹声瞬间弱了下去。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
当年分家时那片荒坡全是碎石,连野草都不长,根本没人立界桩。
陈大勇见族长被问住,眼神发狠,抬手就朝程安安的衣领抓过来。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老子今天教教你陈家的规矩!”
程安安眼神一暗,刚要反击。
“陈大勇,你敢在青天白日之下,对朝廷命妇动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
围在门口的村民纷纷转头,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陈清书快步走过人群,径直走到了程安安身侧,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相撞,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程安安扫过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原本蓄满力道的手掌松缓开来。
陈清书将程安安的大半个身子挡在身后,看向脸色发青的族长陈守信。
“族长今天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上门,口口声声说我们二房动了祖坟余脉。”
他从袖袋内层抽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皮文书。
“那族长可要看清楚了。”
陈清书将手里的文书高高举起,高声道,“这是江州县衙亲自颁发的勘合官牒!村西头那片荒坡已在县衙登记造册、正式报备过了。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那是官府正式核准、三年免赋的官荒!”
原本围在院子外头看热闹的村民们一听到“官荒”两个字,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荒,那可是官家的地,谁动谁犯法!
“大周律法写得分明。”
陈清书修长的手指在文书重重一点,“开垦无主官荒,乃是当今天子与朝廷大力鼓励的仁政。任何人胆敢无端阻挠官荒开垦,便等同于公然对抗县令大人的政令!不仅如此,我陈清书乃是官学正途录取的廪生。你们无端毁我开垦的官荒,便是意图断送朝廷生员的进身之阶!”
陈清书往前跨出一步,目光逼视着陈守信逐渐泛白的脸。
“族长,你带头聚众阻挠朝廷政令,巧立名目意图霸占官荒。这桩案子若是捅到县衙大堂去,按大周律便是不遵王化、聚众抗官的大罪!
到那时候,县太爷不仅要彻查陈氏宗族的全部义田账目,你这族长之位怕是当场就要被官府革除问罪,连带着整个陈氏宗族的脸面与清白,都要因为你这一桩私心毁得干干净净!”
陈守信看着文书,眼珠子都直了。
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那四方周正的大红官印他绝不会认错,正是县太爷平日里发布政令所用的大印。
真要是闹到公堂上惹来官府清查宗族产业,可不光他这个族长要身败名裂,更会成为全族的罪人!
老头子手里握着的鸠头拐杖猛地一晃,额头上登时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清书,这事还需再斟酌,再斟酌!”
“滚一边去!!”
陈大勇见族长竟然怂了,两只眼珠子一瞪,他根本没把眼前这个清瘦的堂弟放在眼里。
在县城码头上,他见惯了靠拳头说话的亡命徒,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他一只手能提起来摔三个。
“什么官牒!老子不管什么县衙府衙,那地挨着祖坟,就是陈家的祖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