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村西头的打夯声砸的地面咚咚闷响。
院前两排青砖齐胸高,西山窑厂的大车刚卸下两车石灰。
程安安把身上的短打绑腿扎紧,转头叮嘱陈守山。
“守山叔,地基已经垫了碎石和干土,泥水匠砌墙时,灰浆里必须掺足糯米汁。”
“工钱一天一结,账本在娘屋里的柜子上。”
“谁干的多就记红点,偷奸耍滑的当场结钱撵人。”
陈守山把铁锹往地上一立,大声应承。
“安安你放宽心,叔带着铁柱天天蹲在泥坑边盯着,差一厘厚度我都拿尺子抽他。”
顾氏双眼如今能见着大片亮光,手里牵着陈冬儿,也走上前来。
“城里人杂,你们小两口万事小心,莫要舍不得花银子,住店吃热乎的。”
冬儿抓着程安安的衣角晃了晃。
“嫂嫂,冬儿记着呢,每天给后院的菜浇两瓢水,你可别忘了糖葫芦。”
“忘不了你的吃食。”
程安安捏了一把她的脸,随即提起口袋,走向村口渡头。
陈清书背着一口书箱,手里拎着两捆干草,快步跟在她侧后方。
两人包了一艘小船,沿清河顺流而下。
水浪拍打着船帮,日头爬上头顶时,高耸的江州府城门楼便落在了眼前。
下了码头,街市人声鼎沸,铺面比县城阔气了数倍。
程安安和陈清书没有多逛,直奔城北的铁器行。
铺子里炉火烧的通红,打铁声震耳欲聋。
“掌柜,要二十把大锁,五十斤熟桐油。”
程安安把一小锭碎银啪的拍在柜台上。
掌柜拿起银子咬了咬,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来。
“客官要的都是上等家什,后院库房全有现货,小的这就差人给您装车。”
“慢着,我还要打几件趁手的东西。”
程安安抽出两张糙纸,平铺在柜案上。
纸上画着两头开刃的钢叶,边缘带着倒刺。
钢叶后头连着穿绳的圆环,另有一张是翻地耙。
掌柜低头扫了一眼,神色变的有些古怪。
“夫人,这翻地耙倒是好说,只是这飞刃……府衙严禁私铸兵刃。”
程安安面色不动,又摸出一枚碎银压在纸角上。
“山里挖药防野猪用的防身刮刀,三天内做出来,这银子归你,做不出来我就去对街。”
掌柜飞快把碎银扫进袖袋里,连连点头。
“做,自然能做,后日晌午夫人凭号牌来后巷取货便是。”
陈清书立在店门边,看着程安安熟练的定下暗器,没有出言阻拦,默默将书箱往上提了提。
程安安付好定钱、收妥木牌,拍了拍掌心蹭到的铁锈灰,转头招呼陈清书出了铁器行。
外头日头已然偏西,长街上热气蒸腾。
程安安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长舒出一口气:“行了,大事办妥了一半。日头不早了,咱们先去找个离碧波舫不太远、干净便宜的客栈落脚,把这沉甸甸的书箱卸下,再去寻碗热乎面吃。”
陈清书温声应道:“全听娘子的。碧波舫在东湖畔,咱们顺着这条主街往东南走,过了十字街口,后头的横巷里有几家相熟同窗常落脚的客舍,价钱实在,也避风清静。”
“成,头前带路。”
两人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巷,一路看着两侧客栈和茶肆的幌子。
程安安倒极喜欢这样的热闹。
这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场景。
两人很快到了横街街角处,迎面正立着一座朱漆雕花的阔气门楼,门楣上悬着“宝庆银楼”四个镏金大字,在斜阳下晃人眼目,进出的尽是穿罗着缎的富贵女眷,环佩叮当,香风扑鼻。
程安安正眯着眼打量斜对面巷口挂着的客栈布幡,袖口却冷不防被人轻轻扯住。
陈清书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眼银楼门匾上,随即落回程安安发间,那里只随意用一根边缘起毛的碎布条松松扎着,几缕青丝被风吹得散在颈侧。
“娘子,随我进来片刻。”
他扣住她的手腕。
程安安被他拉得一顿,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那金碧辉煌的门脸,顿时挑了挑眉。
“进去干什么?新房要买的石灰桐油都还没结清,这里头的铜臭味可贵的很,咱们客栈还没定下呢。”
“耽搁不了多久,进去看看便知。”
陈清书扣着她的手腕并未松开,径直引着她进了银楼。
银楼里的伙计见两人穿着旧长衣,原本懒得招呼。
但见陈清书头顶戴着纶巾,气度清雅,态度没敢太轻慢。
“这位秀才相公,是要买给娘子的首饰?里侧都是新打的簪子。”
“不看金,取实心素银的簪子来。”
陈清书语气平静,视线在托盘上搜寻。
柜面上摆满了雕花点翠的首饰,他看了一圈,指向角落一支银簪。
这支簪子没有多余的缀饰,通体纯银打制,簪头是一朵祥云。
“拿这支验看。”
伙计连忙将素簪捧出,搁在托盘上。
“相公好眼力,这支是用一两二钱纹银打造的,压手的很,做工瓷实。”
陈清书伸手拿起素簪,立在程安安身前。
程安安平日只用布条将头发束起,额前散着几缕碎发,英气十足。
陈清书抬手解下她发间的布条,指尖穿过她的长发,生疏的将头发挽成圆髻。
银簪破发而入,固定在发间。
陈清书收回手,耳根泛红,端详着她的面容。
“娘子生的极好看,往后莫要再用破布条束发了。”
程安安抬手摸了摸那银簪,翻了个白眼。
“一两二钱银子,买成粗粮够咱家吃上两个月,买成铁条能打十把飞刀。”
“真要防身,这簪子还不如换成实心银坨子,砸人脑袋更带劲。”
陈清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头全是夜半抄书攒下的碎银与铜板,连带前日书店掌柜预付的五百文定钱。
他把包袱推给伙计,看着程安安。
“银坨子不能簪发,此物是我凭抄书所得挣下的。”
“娘子替我撑起陈家门户,我赠娘子一支簪,天经地义。”
程安安看着他的面容,摸着簪子的手指顿了顿,心里一暖。
她收回手,撞了他肩膀一下。
“行,算你有良心,我就戴着它。”
“要是哪天断粮了,我就拔下来当碎银使唤。”
陈清书眼角舒展开来。
“定不让娘子有当簪换粮的那一日。”
两人离开银楼,便转过街角。
而此刻,街对面茶楼内,有人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府学教谕刘道成身穿官袍,手中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落款正是江州同知程守正的印。
坐在他对面的,是江州豪商黄家的长子黄子澄。
黄子澄冷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一搁。
“刘教谕,信上写的明明白白,程同知的意思,是绝不能让陈清书这穷酸借着周老翰林的势头翻身。”
刘道成摸了摸下巴上的须,神色冷厉。
“黄少爷放心,陈清书纵妇行凶,打伤岳家嫡姐之事,程大人信中已说的清清楚楚。”
“生员德行有亏,便是不守圣人之道。”
“明日碧波舫雅集入场核验名册时,我便依府学规制,当众革退他的廪生功名。”
“叫他连舫船的门槛都踏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