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钟头前,华光电影公司。
新片《枕棠春》公开征选女主角的消息,早几日前便登上了沪海几家报纸,电影公司这回声势造得不小。
据说《枕棠春》是华光电影今年重金筹拍的新片,讲的是一个自幼命途坎坷的歌女,于乱世浮沉中,最后遇见真心人的故事。
单是公开征选女主角,便叫那些怀揣明星梦的年轻姑娘们心潮澎湃。
是以今日一大早,华光电影公司门前便被挤得水泄不通。
年轻女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穿新式旗袍的,有穿西式洋装的。
好些姑娘显然有备而来,头发一早便去发廊烫得精致,脚踩锃亮的高跟鞋。
还有由朋友陪着,到门口仍拿着小镜子补粉描眉的。
人群里满是香粉气,全然靡靡风气。
傅其纾赶到的时候,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她是趁课间偷偷跑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一件浅蓝斜襟学生衫,下配及膝黑裙,脚上一双圆头黑皮鞋。
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长辫,白纱蝴蝶结系在发尾。
十七岁的姑娘尚未完全长开,一张鹅蛋脸,桃腮带着点肉肉的青涩,大眼睛乌黑明亮,忽闪忽闪,鼻头因跑得急,微微泛红。
生得不似傅其桢艳色,却青春鲜活。
傅其纾喜欢电影。
沪海的电影越来越多,她喜欢看银幕里那些女明星嬉笑怒骂,唱歌跳舞。
灯一暗,银幕亮起。
戏院几百号人的目光便落在银幕里的演员身上。
那种感觉,她光想一想,都觉得心里发痒。
她羡慕那些女明星,羡慕她们的洋装皮鞋、钻石珠宝、画报广告。
更羡慕她们名字能印在报纸上,照片能挂在电影院门口。
十七岁的少女,到底有一丝想被众人追捧的虚荣心。
她自觉自己长得不比有些女明星差,所以当从同学手里的报纸上,看见华光电影公司征选《枕棠春》女主角时,心里便烧得慌。
更何况,电影明星一定很赚钱。
傅其纾知道姐姐为了她们那个家,晚上去金璇宫跳舞有多辛苦。
她知道妈妈住院要钱,知道哥哥和自己念书要钱。
这些都是姐姐一支舞、一支舞挣回来的。
也许,等她做了大明星,姐姐就不用再去那种地方跳舞了。
此下,傅其纾站在人头攒动的华光电影公司门口,美女如云。
可她的那点自信,还是被眼前的阵仗打下去不少。
前面的一个女孩穿着奶白洋装,烫着齐耳卷发。
另一个穿着墨绿丝绒旗袍,身材高挑,脚上的高跟鞋足有两寸高。
还有人手里拿着小皮包,珍珠耳环,精致漂亮。
傅其纾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一身朴素的学生装,脚下的皮鞋都有些发乌了。
她又看着前方女孩照着镜子涂抹口红,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唇,全然素面。
刚才还觉得自己长得不错,此刻站在这些精致的女孩间,忽然底气不足。
“来来来……”
忽地,一道响亮男声从门口传来,打断傅其纾思绪。
“报名参加上午征选的美女们、小姐们,都往里面走!先登记报道,再领号码牌!”
傅其纾抬眸,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背带西裤,格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登记资料。
他一边招呼,一边往里走。
“没报名字的先到右边填表!领到号码的别乱走,一会按顺序试镜!”
他话音刚落,门外原本还在照镜子的姑娘们,便顿时都往里涌。
“哎……”
傅其纾被人从身边一挤,肩膀撞得歪了一下。
她望着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自己已经落在了人群最后,竟然有点发怯了。
可她记得《枕棠春》里的女主角,是一位饱受苦难的歌女,最终寻得真爱的故事。
唱歌,她自信于自己的歌喉,自小周围人便夸她唱歌好听。
傅其纾想到这里,狠狠吸了一口气,小声给自己打气。
“怕什么。”
说完,她眼珠却还是忍不住往前面那些精致的姑娘身上瞟。
瞟了两眼,忽然想到什么,赶忙低头,将怀里抱着的课本翻开。
课本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绒布袋,傅其纾偷偷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白碎钻发卡。
阳光照进来,细碎的钻石便闪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她从姐姐首饰盒里偷偷拿的。
她知道这东西是金璇宫的一位舞客送给姐姐的。
傅其桢从来不戴客人送的东西,那些舞客送来的首饰、耳环、手链,她都一概收好,能退便退。
难免有时舞客的老婆去舞厅闹,她便还回去,省得扯说不清的官司。
傅其纾瞧着那发卡,一看便知道很贵,少说她们老百姓几年的生活费。
可她再抬眸瞧瞧前面描眉画眼的女孩们,心底虚荣作祟。
“就戴一会儿。”
傅其纾小声念叨,心下想着选完就给姐姐放回去。
她飞快把发卡别到鬓边,碎钻落在乌黑发间,一下便把原本朴素的学生提亮几分。
傅其纾抬手摸了摸发间,心里的自信,也跟着重新冒出来。
像是因为多了这枚贵价的发卡,便同刚才不一样了。
此下,她扬了扬下巴,抱紧课本书袋,便往里走。
华光电影公司的摄影棚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里面搭着各式布景,一边是仿西式客厅布景墙,另一侧搭着旧式阁楼。
地上横着电线、灯架、木箱,来往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