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临近零点,夜色深沉。
屋外雨势越下越急,湿冷雨柱密密匝匝的砸在玻璃窗上,连成一片模糊水幕,花园里的灯影也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卧房里却透着昏黄暖意,水汀余温漫满。
桂生将没关严的窗扇往里推了推,窗扣合上,挡住自阳台要溅进的雨雾。
“咔哒。”
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阳台的门,这才转过身,看向伫立窗边的人影。
“少姨太,今夜雨太大,您晚上休息,仔细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傅其桢没有应声,她站在窗前,一身真丝睡衣,外面松松披着件浅色羊绒披肩,双臂环在身前,手指攥了攥披肩边角。
她定定凝着窗外模糊的雨幕,花园里的一切都晕成一片朦胧水光。
视线轻动,那墙上悬挂着的钟表,指针刚刚越过十二点。
已经零点了。
她眉心轻轻蹙起,担心的声音轻得被窗外雨声盖过。
“他……还没回吗?”
桂生正掩好阳台门,闻声蓦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啊?少姨太,您说什么?”
傅其桢唇瓣轻抿,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罢了,这般深夜,这般骤雨,他定是留在司令部过夜了。
傅其桢敛回目光,转身走回床边,轻轻掀开被角,被褥里还伴着一点暖意。
“铃……铃……铃……!”
霎时,尖锐急促的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这一刻的宁静。
傅其桢身子猛地一怔,心头倏然绷紧。
这么晚?谁会打电话来?
她立刻松开被角,快步走到小客厅的沙发旁,俯身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喂?”
听筒刚贴耳畔,电话那头的声音杂乱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喘。
傅其桢脸上神色刚浮起一丝疑惑,下一刻,瞳孔骤然缩紧。
“姐!”
是叙安。
傅叙安声音急促慌乱,穿透嘈杂电流声,直直砸进她的耳膜。
“姐!妈刚才在家吐血,昏过去了!”
轰然一瞬,傅其桢脸色瞬间变了,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妈怎么……”
“现在人在医院!”
电话那头的傅叙安,声音又急又快。
“已经送到圣玛丽医院了,医生正在抢救!”
傅其桢呼吸猛地一滞,一瞬间心头骤凉,耳边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了,只剩下医院、抢救,撞进脑海。
傅叙安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情绪,直在电话里头喊。
“姐,你快过来。”
傅其桢眼睫狠颤,她根本来不及问缘由,胸腔忽地猛烈起伏,呼吸都乱了。
“好好,我马上到……”
“姐……快点!”
“我现在就过去!”
啪。
话筒猛地挂下。
可因手指抖得厉害,听筒在她掌心里滑了一下。
“砰。”
话筒重重撞在电话机旁。
傅其桢像是被惊醒,脸色瞬间苍白,猛地转身,眼底已全是慌乱。
她只穿着一双室内拖鞋,披肩也松松垮垮地忽然滑落肩头。
“桂生!”
她声音猛地拔高,眉宇间焦灼不已。
桂生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
“少姨太?”
傅其桢已经快步朝她走来,走得太急,脚下拖鞋差点踩歪。
她连喘息都顾不上,一把抓住桂生的手臂。
“快!帮我安排车!”
她眼眶已控制不住的红了,一颗心因恐惧全压在嗓子眼,声音发紧。
“我要去圣玛丽医院!”
桂生见她这般失态,脸色也跟着变了,刚又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急语,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哦哦!好!我这就去!”
桂生转身正要快步往外跑,才迈出一步,眸色一颤,脚步又猛地停住。
“那个……”
她神色忽然有些为难,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
“少姨太……”
傅其桢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本就绷紧的弦骤然一紧。
“怎么了?还不快去!”
桂生被她这一声催得肩膀一缩,犹豫再三,才忐忑小心开口。
“那个……少帅之前吩咐过……”
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咽了下唾沫。
“说您若是要用车出门,不论去哪,一定要提前知会他。”
霎时,傅其桢焦急的神情一僵,心口猛地沉下去,咯噔一声。
可不过一瞬,眼下情况惶急,她根本没有迟疑的余地。
傅其桢神思一凛,心下还来不及翻涌那委屈与愤懑的情绪,便重重点头,动作仓促。
“好、好,我给他打电话。”
说着,她快步折返沙发,披肩从肩头滑落,也没有发现。
她的手指抖的不像话,拨号盘被她一格一格拨过去,细微的抖动,让每个数字都拨得磕磕绊绊。
“咔哒……咔哒……咔哒。”
最后一格落下,她立刻把话筒贴到耳边。
“嘟——”
“嘟……嘟……嘟……”
没人接。
傅其桢眉心越拧越紧,握着话筒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可那空洞绵长的等待音一遍遍回响,冰冷又磨人。
她咬紧了下唇,越等越慌,一颗心快要被攥紧了。
为什么不接?为什么不接?!
可电话另一端,赫知彦离开后,警备司令部办公室早已陷入一片黑暗。
整栋楼只剩值夜人员零星的脚步声,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无人回应。
“嘟……嘟……”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音。
傅其桢呼吸越来越急,一双眼眸紧的发红发慌。
“啪!”
下一瞬,她再也耐不住,猛地挂掉电话,重新拨。
手指因为发抖,拨错了一格。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重新来。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傅其桢手指无措的磕在唇边,眼底最后一点镇定全然碎开。
她鼻腔忽然一酸,猛地将话筒扣回去,胸口急促起伏着。
“桂生,没人接。”
“你先帮我安排车,我等不了了。”
桂生脸色也白了几分,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她知道少姨太平日是什么性子,哪怕再急,也很少失了分寸,看着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掩不住的慌。
可她脑海里同样反复着赫知彦的命令,不敢违抗,话说的支支吾吾。
“可少姨太……您……您再等等,我给司令部夜里的执勤岗问问……”
“我等不了!”
傅其桢眸子一肃,直接打断,声音虽然发颤,却异常坚定。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从桂生身边擦过。
她心知桂生素来实心听话,肯定不敢擅自做主。
可医院那边,母亲那边,她一秒都耽搁不起。
她来不及更换衣服,身上依旧是那件真丝睡衣,手臂上松垮挂着的间羊绒披肩。
一把拉开卧房房门,往外冲的脚步声急促慌乱。
“少姨太!”
身后传来桂生焦急的呼喊,连忙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