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安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在她的脸上,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找出破绽。
这种结扣并不复杂,真正难的是在照明不足、器械短缺的情况下判断出血位置,还要控制按压角度。
换成军区总院的老外科医生,也未必能在那种环境下处理得更稳。
可眼前这个女人,除了那张过分白净漂亮的脸之外,完全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怎么看都不像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样子。
沈明珠神色如常,一边用手背擦去脸颊上沾染的半干血迹,一边将散落的头发随手往耳后拢了拢。
“公社废品站里堆着不少破四旧收来的医书,我平时去捡柴火的时候翻过几本赤脚医生的旧册子,看着上面画的图瞎琢磨的。”
她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心虚,就连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也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
陆执安刚想继续追问,胸口那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便再次席卷而来,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不可控制地阵阵发黑。
杂乱的脚步从外面传来,李建设提着一个陈旧的木制急救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名抬帆布担架的卫生员。
“哎哟喂可算把担架找着了,这大雪天的路不好走,咱们得赶紧把陆同志抬到前面的病房里,县医院那边还得想办法联系。”
李建设蹲下来检查伤口,刚揭开外层布带,便发现出血已经基本停住。
他抬头看了沈明珠一眼,没顾上多问,赶紧招呼卫生员把担架靠近。
沈明珠退开半步给他们腾出位置,目光扫过陆执安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伤口虽然暂时止住血了,但子弹还在胸腔里,你们抬他的时候把他的上半身垫高,别让伤口受到挤压,路上也不能颠簸。”
她冷静地交代着注意事项,那副理所当然发号施令的姿态让李建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两名卫生员按照她交代的角度托住陆执安,一人扶肩,一人固定腰腿,慢慢把人挪到担架上。
陆执安身体刚落稳,垂在担架外面的手忽然抬起,精准无误地一把攥住了沈明珠的手腕。
他体温低得吓人,力道却很大,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跟我一起过去。”
沈明珠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且沾满血污的大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原本打算趁着这个时候去公社供销社转转,看看能不能买点这个时代特有的吃食来垫垫肚子,毕竟这具身体已经饿了一整天了。
“李大夫和卫生员都在,我又不会给你挂盐水。”
她试图把手腕抽出来,却纹丝不动。
陆执安的呼吸越发沉重,眼皮已经沉得快要掀不开了,可那只手就是死死扣着她不放。
“你刚答应跟我领证。”
陆执安说完这句话,胸口又疼起来,后面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人还没送到病房,你就准备走?”
“婚还没结,你先使唤上了?”
沈明珠试着抽回手,陆执安却没有松开,担架边缘也被他们的动作扯得偏了一下。
李建设急得赶紧扶住担架。
“沈家丫头,你先跟着吧,陆同志现在不能乱动,更不能受刺激。”
“行,我跟着你,你先把手松开,免得把伤口扯开了。”沈明珠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反手在男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陆执安撑到她答应,扣住她的手才慢慢松开。
他还想确认什么,眼皮却已经抬不起来,后脑落在垫好的棉衣上,很快失去了意识。
一行人冒着风雪,将陆执安转移到了卫生院前面,那间相对干净的病房里。
李建设手脚麻利地给陆执安挂上了生理盐水和消炎药,又按照沈明珠的吩咐在伤口周围垫了厚厚的无菌纱布。
“沈家丫头,今晚真是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及时止血,陆同志恐怕连这间病房的门都进不来。”李建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看向沈明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欣赏。
沈明珠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在病床边坐下,随手翻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病历本。
“这都是凑巧罢了,李大夫您忙了一宿,也赶紧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她语气平淡地把功劳推了出去,并不打算在这个偏僻的公社卫生院里过多暴露自己的医术。
李建设也不再客套,叮嘱了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便打着哈欠回值班室补觉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和盐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识却悄无声息地再次探入那座古朴的红木药柜之中。
红木药柜立在识海深处,最底层的第一格已经没有光亮,里面原本存放的止血散也已用完。
旁边的第二格抽屉开着,木牌上浮现出两个名称。
金疮药方。
基础行针图谱。
抽屉里没有现成的药物,只有一张记载药材比例的旧纸和一卷行针图谱,其中几味药材在这个年代并不难找,只要配制工具齐全,她便能重新制出金疮药。
至于那卷行针图谱,对前世的她而言过于基础,但对于现在只是个凡人的她来说,却刚好够用。
沈明珠缓缓收紧手指。
在这个物资匮乏且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这些东西将是她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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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堂屋里,沈武从清晨一直坐到临近中午,脚边已经堆满烟灰。
杜丽娟守着炕柜,钥匙藏在贴身口袋里,谁靠近一步,她都要伸手去拦。
“三百块不能给,那是留给小棠办嫁妆的钱,家里总共才攒下多少?”
她拍着炕沿,哭声一直没有停。
“沈明珠那个白眼狼,攀上个当兵的就要把家底掏空,她怎么不把咱们都逼死?”
沈武把烟杆磕在门槛上,烦得连抽烟的心思都没了。
“不给怎么办?那个陆同志连王保国都敢使唤,真让武装部去纺织厂,我这份工作还保不保?”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哪有工夫管沈家的事?”
杜丽娟压低声音,把钥匙往衣服里面又塞了塞。
“先拖过去,等他出了事,谁还能替沈明珠撑腰?”
缩在墙边的苏令棠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衣角被她揉得全是褶皱。
昨晚安排的人没有出现,陆执安却阴差阳错进了柴房,她到现在也想不通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更让她不安的是,沈明珠醒来以后彻底变了。
从前那个任由沈家人打骂的女人,昨晚不但当众揭穿了药渣,还敢逼着沈武交出三百块。
沈老太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拐杖砸在青砖上,吵得屋里几个人全停了嘴。
“为了一个赔钱货,吵得房顶都要翻了,你们还有没有出息?”
她走到炕柜前坐下,朝杜丽娟伸手。
“钥匙收好,谁都不许动里面的钱。”
沈武急忙凑过去。
“娘,那当兵的要是让人去厂里怎么办?”
“当兵的也不能逼着亲爹拿钱,更不能撺掇人家闺女断亲。”
沈老太往地上啐了一口。
“沈明珠只要姓沈,她的工作和她挣的钱就归沈家,她还敢不认亲爹亲奶奶?”
杜丽娟赶紧追问。
“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去卫生院。”
沈老太抬手整理了一下棉帽,又让杜丽娟把村里几个爱凑热闹的妇人全叫上。
“她不是要脸吗?咱们就当着病人和大夫的面问问她,是不是非要拿走亲爹的活命钱。”
“她要是不松口,我今天就吊死在卫生院门口,让全公社都看看,是她逼死了亲奶奶。”
杜丽娟听完便来了精神,当即跑出去叫人。
临近中午,沈老太带着杜丽娟和十几个村民涌进卫生院,刚进院门便坐进雪地里,拍着腿放声干嚎。
“没天理了,亲孙女攀上军官,逼着亲爹拿三百块买断关系,还要把亲奶奶往绝路上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