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凌霜当即疑惑的蹙起了眉头，同时脑袋歪了一下。
苏斩继续说：“他们在我身体里注射很多东西，人造镭元素只是其中之一……具体多少次我自己也说不清了，打到最后我胳膊上基本没有能扎针的地方了。”
他把手臂抬起来，垂在身前，在凌霜面前摊开。
两条手臂看上去年轻而干净，新生的皮肤光滑完整，找不到一点曾经被反复刺穿过的痕迹。
“在我原来那具身体上。”他把手放回去：“从手腕到肩膀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层层叠叠的，而且他们为了防止我跑掉，用了可以捆住战虫的特制金属锁链，把我固定在一间地下实验室里，那间如同囚室的实验室内没有窗户，光照是人工照明，常年都是一个颜色，七年呐……”
苏斩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落寞和恍惚：“除了需要我出战的时候，我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那间屋子里，从一张实验台被挪到另一张实验台。”
凌霜没有插嘴，也没有露出过分强烈的反应，但她的身体在扶手椅上微微前倾了一些，像是想要拉近和这段话之间的距离。
“那时候章千钧还未出生，不过他既然和沈维舟以及许曼晴在星源科技共事过，那他担心我会黑化，可能正是因为这个。”苏斩说：“他怕我记起这段记忆之后，接受不了那种落差，从救世主变成一个对人类不满的人，甚至倒戈到虫子那一方去反攻人类。”
“这……”凌霜总感觉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安慰也好，顺着话题接过去也罢。
可她总感觉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逻辑其实说得通，毕竟如果一个人经历过了那些事情，到头来还发现自己要被当成一个神祇来敬仰，这个反差本身就很荒谬。”
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凝重，凌霜在深吸好几口气之后，终于再度开口：“那你……是怎么看待这些的？会对人类……”
“你不用担心这个。”苏斩说：“在那七年里我早就麻木了，如果我会因为那些事情黑化，早在百年前就黑化了……事实上人类之所以能打赢那么多场仗，还不是因为我驾驶着诸神黄昏去了战场？”
苏斩苦笑一声：“毕竟当时可以驾驶诸神黄昏的只有我，而我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依然选择了去打那些仗……这个选择的逻辑到现在也没变过，我打虫子也许是因为虫族在威胁整个人类的生存空间，也许……我自己也有需要保护的人和事，这件事和我被谁做了什么、被谁怎么对待，没有多大关系，总的来说，一码归一码，如果我后续碰上沈维舟和许曼晴，到时候再和他们算算账。”
“沈维舟和许曼晴？”
凌霜注意到苏斩提起了这两个名字的次数不止一次，下意识的问：“他们是星源科技的人？”
“对，他们是如今星源科技的话事人和首席科学家，同时这两人……也是百年前给我做实验的当事人之一。”
“给你做试验？他们……能活到现在？”
“听章千钧说过，他们似乎把大脑意识上传到什么云端了……”苏斩挠了挠头：“我对现如今的科技水平一知半解，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手段，但至少应该还是‘活着’的。”
凌霜没有接话，不过也彻底解释了为什么卫戍部队和暗金色机甲会参与进来，想要抓苏斩的，果然是星源科技。
她把视线从苏斩脸上收回来，落向窗外那些已经变得稀疏的城市灯火。
苏斩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平，可以像普通的讲述那样听过去，但她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和苏斩比起来，她被作为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养大，四岁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四岁之后有养父母，她想起自己之前对苏斩说过的一些“成长经历”，那些经历在别人看起来都属于“正常反应”的范畴。
对比之下，苏斩百年前那段时间所经历的，是她连想都没想过的事。
她意识到自己和普通人一样，之前在心里把救世主苏斩摆在了一个高高的、不太真实的位置上，但现在那个位置正在松动，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个被捅了很多年刀子、后来带着一身的伤疤去战场上和人拼命的……
可怜的少年。
这个人在她面前坐着，用很平常的语气说自己“早就麻木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凌霜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并没有打算让这句话被听清。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章千钧外，估计也就只有沈维舟和许曼晴知道这些事情了，连海波东都不知情，在AI的眼里，它对于我那种状态甚至感觉才是正常的。”苏斩说：“而且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这事情已经过去一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