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和萧璇玑骑着龙血马,并肩疾行。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东宫庄田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片庄田原是赵乾当太子时的私产,出产的钱粮皆由东宫自行支取。
如今赵乾登基称帝,庄田里的管事和仆役跟着沾了从龙之功的光,不仅全员获赏白银百两,为首的家丞更是直接提了一级官阶,穿上了正八品的青色官袍。
见秦虎到来,家丞提着衣摆一路快跑迎上来,累得满头大汗。
“下官拜见秦侯!神兽就在田地旁的河滩上!”
秦虎一马当先,快步向着河滩走去。
萧璇玑穿一袭绣着周天星纹的广袖长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肩头斜挎着一方古朴的檀木药箱,紧跟在他身后。
如此装扮,衬得那张清冷仙气的脸庞,多了几分悬壶济世的气度。
留在原地的两匹龙血马,正好一公一母。
没了主人约束,两匹神骏异兽凑在一块,互相嗅着彼此身上的气息,打着响鼻。
秦虎边走边问:“神兽现在情况如何?”
家丞快步在前方引路,回道:“回秦侯,一个时辰前庄户们去河边挑水,看见神兽自己从水里爬上了岸。”
“当时血就把半边河滩给染红了,庄户们腿都吓软了,根本不敢上前。”
三人穿过成片的麦田,来到浇灌庄田的宽阔河流旁。
河岸边围了一大群庄户,听到脚步声,他们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秦虎顺着通道快步上前。
岸边的土地上,体型庞大的玉蟾蜍正瘫在那里,平日里晶莹剔透的雪白表皮有了血污,气息萎靡。
它的腹部豁开了一道三尺多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红的血液正不断地往外涌,在身下汇成了一大滩血水。
“呱咻……呱咻……”
玉蟾蜍有气无力地叫唤着,往日洪亮如闷雷的叫声,眼下带着凄凉意味,仿佛在交代后事。
秦虎心头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近前。
这伤口太深了,几乎剖开了小半个肚皮,换做寻常猛兽,流了这么多血早就挺尸了。
”这么好的一头蟾蜍,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耷拉着眼皮的玉蟾蜍嗅到熟悉的气息,费力地撑开眼皮。
看清来人是秦虎,它的大眼睛里猛地亮起光彩,发出的“呱咻”声急促了几分,既有重逢的欢喜,又着诀别的悲戚。
秦虎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它硕大无比的脑袋。
“你受苦了,我也好久没来看望你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玉蟾蜍庞大的身躯微微颤动。
它费力地吐出大舌头,在秦虎的手背和衣摆上,轻轻舔舐了几下。
紧接着,它喉咙一阵耸动,哇地张开大嘴。
三颗鸽子蛋大小的太阴光华滚落出来,掉在秦虎脚边的地上。
这是它攒在腹中的全部存货,临死前也要全都交还给秦虎。
秦虎捡起那三颗尚带余温的太阴光华,胸口一阵发堵。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悲伤的气氛,在河滩上蔓延开来。
“不过是道皮肉小伤。”
“有我在这里,它死不了。”
萧璇玑提着裙摆走到近前,看了一眼玉蟾蜍腹部的豁口,神色淡然。
秦虎转过头,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萧监正!我就知道找你肯定是找对了!”
萧璇玑见他的神情几度变化,由悲为喜,捂嘴轻笑。
这一笑,流淌的河水仿佛变成了皎皎春江,明媚无比。
她从星纹袖袍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
她拔掉红绸塞子,轻轻一倒,掌心多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丹丸。
她往前迈了一步,对着玉蟾蜍说:“张嘴。”
玉蟾蜍眨巴了一下大眼睛,看看秦虎,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女子。
莫非是自家的女主人?
想到这儿,玉蟾蜍乖乖把大嘴张开。
萧璇玑屈指一弹,白色丹丸精准地飞入它口中。
丹丸刚一沾到舌头就瞬间融化,化作一股清凉的甘流顺着喉咙滑入它的腹中,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呱咻呱咻!”
原本火辣辣剧痛的腹部,顿时涌起一阵舒爽的凉意。
玉蟾蜍舒服得叫出声来,连带着萎靡的精神都振作了不少。
萧璇玑蹲下身,将肩头的檀木药箱平放在地上,咔哒一声拨开铜扣。
她先是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白色蚕丝手套戴好,随后从箱子夹层里拈出九根三寸长的金针,每一根金针的针尾都穿引着一根亮银色丝线。
她戴着白色丝套的双手十指微动,九根金针在指缝间灵活翻转,慢条斯理地将银线缠绕固定在针尾。
走到玉蟾蜍翻卷的腹部伤口前,萧璇玑俯下身,双手骤然化作一片残影。
金针起落,银线飞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针刺入的角度、深浅都分毫不差。
钦天监历代掌管天下异象,监内秘藏的《山海异兽录》与《青囊补天卷》中,专门记载了救治妖兽的法门。
寻常妖物皮肉坚韧,普通针线根本扎不进去,唯有这套失传已久的“九星连珠针”,以奇门方位落针,既能锁住妖物体内流失的精气,又能强行收拢绽开的皮肉。
秦虎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认真的侧脸,不知不觉间看入了迷,嘴角带起一抹笑容。
仅仅一盏茶的工夫,三尺长的狰狞豁口,就被银线缝合完毕,往外狂涌的鲜血被彻底止住。
萧璇玑剪断银线,收起金针,又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将其中碧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缝合处。
清凉的药膏覆盖住伤口,玉蟾蜍彻底没了痛感。
它趴卧在河滩上,大眼睛里满是感激,冲着萧璇玑“呱咻呱咻”地叫了两声。
之后它伸出大舌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药箱,在萧璇玑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萧璇玑并未躲闪,温声叮嘱:“近七日你不可下水,免得河水污浊染了创口。”
玉蟾蜍连连点头,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乖巧得不行。
秦虎见状彻底放下了心,冲着萧璇玑深深一揖。
“今日多亏了萧监正出手。”
道完谢,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家丞,沉声吩咐。
“安排几个机灵的庄户,每日把最新鲜的鱼虾肉食,送到河滩上来,连送七日。”
家丞连声应下:“侯爷放心,下官一定亲自盯着,绝不饿着神兽!”
安排好一应杂事,秦虎挥手让围观的庄户们散去,走到玉蟾蜍跟前。
他平视着玉蟾蜍的眼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这身皮肉刀剑都砍不动,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听到这话,玉蟾蜍温和的大眼睛立刻黯淡下来。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急促的“呱咻”声,伸出前爪在湿润的泥地上连比带画,向秦虎诉说起白日里遭遇的那场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