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府王五,步射丙下、骑射丙下、举重丙下、开弓丁上,四项皆未达标,淘汰!”
随着唱名官最后一声喧喝,持续了整整十天的校场技勇大比,终于落下了帷幕。
王五站在考场外围,手里攥着木质号牌。
一个月前,他背井离乡,对着爹娘喊下了“孩儿立志出乡关,不成武进士誓不还”的豪言壮语。
当迈进这座京城天下雄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话本里的主角,欲与天公试比高。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封侯拜相,是衣锦还乡,是让那些欺负自己一家的乡绅地主,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
可真上了校场,三百斤的石锁他举不动,两百斤的硬弓拉不满。
周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天纵奇才,单臂把石锁耍得团团转,骑在马上一箭射穿百步外的铜钱眼。
王五把号牌塞进怀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终究是一场梦罢了。”
旁边一个同样扛着行囊的汉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兄弟,想开点。“
”不入武道,不知秦侯厉害,一入武道,才晓得人家二十出头就有那般恐怖的修为,有多么可怕。”
“咱们能亲眼见一回秦侯真容,回老家跟村里人吹牛,也够本了。”
两人结伴往城门外走。
官道上,乌泱泱全都是背着行囊的落榜武夫。
将近五千人,足足刷掉了一半。
走到京城大门外,王五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
这是他第一次来京城,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他打算回老家的镖局寻个趟子手的营生,攒两年钱,再托媒婆说个屁股大好生养的普通婆娘,生儿育女,度过这平凡的一生。
夕阳把几千个落寞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城外是萧索的归途,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入夜,城东曲江池畔,听雨轩。
此处挂着茶楼的牌子,门口没有迎客的小二,四名身材魁梧的护院,抱刀守在台阶下。
寻常百姓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只因这里是专门为京城权贵,搭建的私人酒楼,没有五品以上的官身或者勋贵引荐,没有办法进来。
二楼雅间,推杯换盏。
金吾卫副统领季明博坐在主位上,端着白玉打造的酒杯,满面红光。
在他左手边,坐着心腹干将刘子业和郑涛。
大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
左边一桌,坐着七八个身穿锦衣华服的年轻武者,个个都是各地世家大族,送进京城的嫡系子弟。
右边一桌,则是六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
他们都是兵部武选司的实权郎中、员外郎,后天擂台赛的抽签、裁判等事宜,就由他们负责。
季明博扶着桌子站起身,举起酒杯。
“诸位叔伯,各位世弟,今日能赏脸来听雨轩,那是给我爹季跋面子,也是给我季明博面子!”
“别的废话不多说,这杯西域贡酒,我先干为敬!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他仰头一饮而尽,把酒杯倒扣过来晃了晃。
“好!季统领爽快!”
“有季侍郎和季统领关照,我们这次来京城算是找对庙门了!”
两边酒桌,同时爆发出叫好声。
季明博拍了拍巴掌。
屏风后面立刻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十几个只穿了一层薄纱的美人武者,赤着脚款款走出,扭动着水蛇腰,在厅堂中央翩翩起舞。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季明博喝得脑袋有些发沉。
刘子业瞅准空当,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季兄,酒喝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说正事了?”
季明博激灵了一下,眼睛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放下酒杯,抬手向外挥了挥。
乐师和舞姬们训练有素,立刻躬身退出了雅间。
季明博拿起热布擦了擦脸,看向右边那桌兵部官员。
“诸位叔伯,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请你们过来,主要是为了后天开始的武科擂台赛。”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左边那桌世家子弟。
“这几位世弟,大老远从各州府赶来京城。”
“他们虽然在校场技勇处过了关,但拳脚无眼,后天的擂台赛,要是碰上那些不知轻重的寒门莽夫,万一伤了筋骨,我没办法向各家家主交代。”
“所以,后天的抽签分组,还有擂台上的胜负裁定,还得劳烦诸位叔伯一番了。”
兵部的众官员面色有些尴尬,酒醒了大半。
武选司郎中孟德柱,跟旁边的同僚对视了一眼,干笑两声。
“季统领,这事……怕是不太好办呐。”
”秦虎身为主考官,定下的条例严苛,我们这群老骨头经不起他折腾啊!”
其余几个官员纷纷点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季明博看着这帮老油条畏首畏尾的模样,心中冷笑不已,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诸位叔伯,家父身为兵部侍郎,跟你们同僚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平素的薪俸待遇?”
“朝廷那点俸禄,除去日常应酬,拿到手里的还能剩多少?”
“你们家中都有妻儿老小,孙子要读书,儿子要买宅子娶妻,难道你们就不想让家里人,过上富足日子?”
“咱们干的又不是杀人放火的买卖,无非是抽签时做点手脚,在擂台上判罚的时候偏袒两句,让他们得个好名次罢了。”
“秦虎制定的条例是严苛,可他只有一个人、一双眼睛,后天上百个擂台同时开打,五千人捉对厮杀,事情终究要靠诸位叔伯去办,他盯得过来吗?你们怕他干什么!”
左边那桌世家子弟非常懂事,立刻跟着帮腔附和。
赵德柱等几名官员听着这话,心思浮动。
当官图什么?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往上爬是没指望了,手里的权力过几年致仕后,也会烟消云散。
只有真金白银,才能传给儿孙。
见几人有所松动,季明博忽然脸色生变,举杯投地。
啪!
白玉瓷杯碎开。
他背着手说:“诸位叔伯,我敬你们是长辈,才好酒好菜地招待你们,要是你们不给我面子,非要站在秦虎那边,那咱们可就得公事公办了。”
“我爹手里押着今年兵部官员的考功卷宗,听说赵大人去年修缮老宅的银子,来路不太清楚?”
赵德柱脸色煞白,满脸陪笑。
在官场混,谁屁股底下能干净得了?
一边是能想办法糊弄的秦虎,一边是近在眼前的顶头上司。
如何抉择,已经不言而喻。
赵德柱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季侍郎对下官有知遇之恩,这点小事,我哪怕拼了这身官袍,也一定给诸位公子办得妥妥当当!”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几个官员也被拉下了水,彻底放弃了心理防线,纷纷起身表态。
季明博脸上多云转晴,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诸位叔伯是爽快人!”
刘子业和郑涛赶紧推开门,指挥着几个心腹亲兵,抬着六个大木箱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里面放着雪花花的白银,每个箱子里还放着两套京城的铺面房契。
季明博说:“这里面是每人三千两白银,外加两间旺铺。”
“另外,刚才跳舞的那些美人,诸位叔伯看上哪个,今晚直接留在楼上的厢房里尽兴。”
赵德柱等人看着满箱白银,一个个眉开眼笑地千恩万谢,公平和底线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
两个时辰后,宾客散尽。
雅间里只剩下季明博、刘子业和郑涛三人。
郑涛竖起大拇指,满脸媚笑:“季兄,你实在是高!简直是活财神!”
“咱们这次赚了五万两白银,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出手是真阔绰啊!”
季明博嘴角翘起,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好,说道:
“地方上的世家大族盘踞各州府几百年,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个个富得流油。”
“如今武科重开,他们急着把子弟塞进军中占位置,我有这个门路帮他们搭桥,他们自然愿意花大钱。”
刘子业和郑涛两人,连连点头,抓起一锭又一锭银子,仔细观赏。
季明博深吸一口气,心想:秦虎!舞弊大案,你接不接得住呢?
收钱倒在其次,他谋划让秦虎陷落在这武科作弊风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