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知舟四个人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宿舍六个人加上几小只灵兽,一起围到了吧台旁边。
沈知舟推了推镜框,目光从两只大坛挪到两只小坛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伸手虚虚点了一圈:“老萧,一个万圣南瓜,你就酿出了两坛万圣酿,外加两小坛瓜露?这可不像你一贯的手笔。你哪回开酿不是动辄十坛起步,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藏了私房货?”
萧北望一听这话,白眼翻得快翻进后脑勺去:“你当我不想多出几坛?这玩意儿跟别的灵材压根不是一回事。能出这两大两小,已经是我萧北望超常发挥、烧高香了!换个人来,兴许连一坛都凑不齐,只剩一坛南瓜汁儿。”
“南瓜汁儿也不亏啊。”温越靠在吧台边上,随口接了一句,“你要不要往那个方向再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开个新品类。”
“滚。”萧北望瞪了他一眼,“我酿的是酒,不研究饮品。”
孟谦笑着在一旁打圆场,伸手在那两只大坛的坛沿上敲了敲,发出两声闷闷的响:“行行行,别扯那些没用的。那这两坛大的,一坛咱们自己分,另一坛怎么办?总不能一口气全开了吧——这玩意儿听老吴说还闹心,真两坛一块儿开了,今晚这屋还能不能住人都不好说。”
这话一出来,其余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看向了吴凡。
吴凡被这么一看,倒也没怎么犹豫,顺口就接了过去:“那有一坛给云汐她们宿舍吧,让她们也尝尝鲜,图个乐子。”
萧北望听了,眨了眨眼,随即居然没半点舍不得,反倒咧开嘴嘿了一声:“行啊,给就给呗。这素材本来就是老吴你弄回来的,我也就搭了把手。反正节日素材也不是只出那么一颗,认识老吴这么长时间,我都见过好几件了,往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让他摸着一颗,到时候我再酿就是了。”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大坛,“再说了,一坛也够咱们几个喝了,这玩意儿又不是拿来拼酒量的,喝个新鲜就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沈知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老萧,你可要想清楚,一坛送出去,咱们这儿一人还能分到几口?”
“几口就几口。”萧北望摆摆手,答得极为干脆,“怎么,未来的沈大商人,还嫌几口不够你漱口的?”
“我倒是不介意。”沈知舟面不改色,“就怕你先醉。”
“放屁!”萧北望笑骂了一声,作势要踹他,沈知舟往旁边一闪,躲得利索。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没人再说什么。素材是吴凡出的,老萧也就图个酿酒的乐趣,这俩都没意见,其余人自然也不会有。
倒是几小只那边先热闹了起来。
月织趴在墨岚的云体上,本来正盼着开坛,两只触角一起支着,听到“云汐她们宿舍”这几个字,触角“唰”地支棱高了一截,银紫色的蝶翼也跟着抖了两下。它偏头看吴凡,眼睛转了两圈,也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跟几小只嘀咕了一会儿后,它忽然飞起来,落在吴凡肩上蹭了蹭:“蝶。(主人,那咱们的瓜露也分一小坛给小暖、丹雀、游鲤它们吧。)”
“你也想分?”吴凡偏头看它。
“蝶!(那当然!不能光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喝,小暖那家伙虽然上回偷喝灵酿还说胡话,但那是酒,这个是瓜露,又不能醉。)”它越说越有底气,蝶翼支棱着,“蝶!(而且月织刚才听老萧在那儿说,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月织觉得这话说得在理!有好事儿就得分着来,这样才算热闹!)”
“行。”
说完他将目光看向其他人,缓缓开口:“那么,老萧开坛了。”
“得嘞!”
萧北望撩起袖子,两只手扣在坛封上,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下一沉,使劲一揭——
一声闷响之后,一股浓烈的酒香从坛口轰然涌出。
吧台上方似乎腾起一层薄薄的橙金色雾气,散得极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雾里一闪——像是笑脸,又像是灯笼的影子,等你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酒香钻进鼻子里的一瞬间,屋里几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孟谦本来是凑得最近的,酒香一涌上来,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脚底下踉跄了半步,一把扶住吧台边沿才站稳,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嚯——这什么味儿?冲得我脑仁儿都跟着颤了一下。”
温越被这股酒香一扑,眉头先是皱起来,随即又松开,眼神微妙地晃了晃,咂了咂嘴:“……怪了。闻着是酒,可又不光是酒。我脑子里怎么突然蹦出小时候过年偷我爷爷那壶老黄酒的画面来了?连我挨揍那一下都跟着想起来了。”
沈知舟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有意思。我闻着这味儿,脑子里冒出来之前跟一个老狐狸讨价还价的场景,压价压得我牙痒痒,这会儿想起来居然觉得挺乐。”他顿了顿,自己先摇了摇头,“这酒有点邪门。”
林清墨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本来一直没吭声,被这股酒香一熏,眼神也晃了一下:“……我方才脑子里闪了一下,小时候我姐把我画了一半的画收走了,说画得丑,让我重画。都多少年了,怎么这会儿冒出来了。”
萧北望跟没事人一样,鼻子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吸得眉开眼笑:“好家伙,这味儿对了!就是这个劲儿!你们一个个的苦大仇深干什么,我闻着怎么觉着我小时候偷我爸的酒喝,被他拿鞋底子追出去二里地那回——哎,那回我跑得可快了,我爸愣是没追上我!”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笑得满脸褶子,“你们说怪不怪,我这么一想,怎么还觉着挺美?”
“你这人,”孟谦扶着吧台直起腰,哭笑不得,“别人闻着是心事,你闻着是光荣事迹。”
“那可不。”
反倒是吴凡没什么表情。
月织“唰”地飞过来,凑到吴凡耳边嘀咕了句:“蝶?(主人,那你有想起什么吗?)”
吴凡看了它一眼,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蝶。(哼,主人不说算了。)”
月织一看到吴凡这表情就知道了,飞走的时候还嘀嘀咕咕了一句:“蝶。(等主人睡着了,我再偷偷看。)”
······
六个人围着吧台,谁也没先动。
六只杯子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吧台上方那层淡淡浮动的橙金色雾气还没散干净,正丝丝缕缕地往上飘。几小只那边也各分了一小杯瓜露,两只系着蝴蝶结的小坛敞着口,坛里的东西闻起来有点甜。
月织头一个等不及,两只前爪捧着那杯瓜露,凑到嘴边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触角当场就支棱起来了,接着是翅膀,抖了两下没稳住,干脆整只蝶往上一蹦,扭头冲云霓嚷嚷:“蝶!蝶蝶!(小妹你快尝尝!甜的!比果汁还顺嗓子,咽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嚷嚷完赶紧低头舔第二口,翅膀美得直打颤,整只蝶恨不得把脸埋进杯子里去。
云霓本来还缩着脖子,被这一嗓子撺掇得也捧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小口,浅金色的眼睛一弯,弯成了月牙,小声“呤”了一句,赶紧护住小酒杯。
雪团子在杯沿边,黑豆眼瞪得溜圆,小舌头一伸一缩地卷着瓜露,喝得喙边都沾了水,晨曜在旁边直晃云体,嗡了一声,大意是:慢点儿,别呛着。墨岚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咂了咂嘴,眼里透着满意。幻珑趴在吴凡脚边喝了两口,慢悠悠地“咯”了一声,意思就两个字:还行。
“来,都别愣着了。”萧北望头一个举杯,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酒液一进嗓子,他先“哈”地吐出一口长气,肩膀往后一敞,像是把什么沉东西从背上卸了下去。气吐完了,又咂了两下嘴,眉毛一挑,脸上那点横肉都跟着松了:“真不赖!这酒不冲,比我想的还温厚,这一口下去,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哎你们别光看着我啊,喝啊!老吴都用天赋看过了,没问题的。”
“温厚?”孟谦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又抬眼看了看屋里这几位,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我先撂句话在这儿。喝归喝,一会儿要是真出了什么幺蛾子,你们谁也别赖我。这玩意儿可是老萧的手笔。”
“你这话说得就没良心了。”萧北望一听不乐意了,“素材是老吴的,我只是负责酿,要怪你就怪老吴好了?我萧北望酿酒什么时候出过岔子?上回那坛灵酿你们喝得不也挺乐呵?”
“上回你往里头放了半斤火辣草,我喝完嗓子眼冒了一宿的火。”孟谦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说完才把杯子举起来。
喝完他没说话,闭着嘴含了两息,忽然眉头一松,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声音里带着点舒坦。再来一口,这回咽得慢了些,咂了咂嘴,脸上的紧绷一点一点化开:“……我收回刚才那句话。这酒确实温厚,喝下去心里头都松快了不少,跟卸下了半袋子石头似的。”
沈知舟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端着杯子,先闻,再晃,最后才抿了一小口,酒液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眯了眯:“有意思。入口不烈,可后劲是一层一层往上返的。我喝着喝着,居然开始琢磨,去年那笔赔本的买卖,好像也不算赔,清清爽爽的。老萧,你这次是真超常发挥了。”
“嘿,这话我爱听!”萧北望咧着嘴,又给自己满上,“老沈你难得夸我一回,就冲你这句话,这坛酒分你多点!”
温越喝得最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品到第三口的时候,整个人走到沙发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小半年的疲惫都跟着这口气一块儿出去了。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语气里带着感慨:“我这阵子把自己绷得有点紧。这酒一喝,反而把紧绷着的弦给松了松,舒服。”
接着是林清墨,他端着杯子先看了几人一眼,才将酒送入口中,含在嘴里没急着咽,眼睛半阖着,过了好一会儿同样缓缓吐出一口气:“嗯。闻着奇怪,喝着倒不错。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好像都被这口酒压下去了,踏实,让我现在都想画一笔。”
“画意?”萧北望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瞪了他一眼,“老林,我说你这人,喝口酒还惦记着练功。就不能痛痛快快喝两口,什么都不想?”
林清墨眼皮都没抬:“我这不是什么都不想吗。脑子里那些东西都被酒压下去了,剩下的正好空出一块地方来。”
萧北望“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吴凡,“老吴,你怎么光看着?喝啊。”
吴凡其实早就喝了一口。酒液入口,那股甜里裹着一点说不清的糙,甜得不太正,可就是让人想再喝一口。
酒入喉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晃了一下,让他精神一振,就没了。
也不怪这酒不来劲。他这心神,早被月织用花朝梦境翻来覆去安抚过不知多少回,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他咂了咂嘴,觉得这酒挺好喝的,就又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吧台上的气氛松下来了。
萧北望喝得最欢,脸颊已经泛了红,说话嗓门比平时还大,一巴掌拍在孟谦背上,拍得人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老孟!你这人就是心眼多,喝个酒还先撂狠话。你看看你,现在喝开了不也挺美?”
孟谦被他拍得直咳嗽,咳完了倒是没恼,脸上难得带着点松下来的笑意:“美是美,可我这心里总觉着不踏实。老萧,你说这酒……什么时候开始闹?”
他这话音还没落,人忽然顿住了。
“老孟?”萧北望还搭着他的肩膀,见他不吭声,手在他背上又拍了两下,“你说话啊,怎么还愣上了?没喝两口就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