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市政厅会议室。
林恩坐在长桌的首位,与两边的一众议员商讨着一项条例的推进。
窗外是市政厅广场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棕榈树,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他面前摊着那份条例草案,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各位,草案都看过了。今天把话摊开来说,这条例的核心就两条:一是把商业区的垃圾清运频次从每周两次提到三次,二是对分类不达标的商户加收处理费。
支持的人说能改善街区卫生,反对的人说加重小商户负担。先别急着站队,一个一个来。”
贾克斯先举了手,把草案翻到第二页:
“议长,清运频次提高我赞成,可加收处理费这块,我选区里那些开小餐馆的老板肯定要跳脚。他们本来利润就薄,再加一笔开销,怕是有人撑不住。”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老议员摇了摇头:“贾克斯,你那几个餐馆老板喊归喊,真加了费他们也不会关门。
卫生搞上去了,客流还能多些。倒是你一味护着他们,回头街区脏得没人去,他们才真要关门。”
“可这费用定多少,怎么个收法,草案里写得含糊。”贾克斯没松口。
林恩听着两边你来我往,把草案翻到收费那一页,指了指上面的条款:
“这样,别争了。处理费不搞一刀切,分档收。分类达标的商户免收,基本达标的收一半,不达标的收全额。
费用标准由各选区自己定,报议会备案就行。这样既给了压力,又留了余地,谁也别喊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清运频次先按草案提,试点三个月,数据出来再调。谁有意见?”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
贾克斯低头翻了翻草案,想了想,点了头。
那个老议员也跟着点了头,剩下的人陆续表了态。
林恩把草案合上,交给旁边的书记员:“那就这么定了。各选区把收费标准报上来,下周汇总。”
会议结束后,林恩收拾文件,塞进公文包里,起身来到饮水机前,拿了个纸杯,接水喝了起来。
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细跟落地声从身后传来。
林恩转身看去。
永井美姫款款而来,摇曳生姿,普通的职业装在她的身上却穿出不一样的风情,好似顶级模特的拍摄现场似的。
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线条笔直。
她停下脚步,也拿了纸杯接水喝了口。
“刚才会上那手,玩得挺漂亮。”永井美姫喝完水,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分档收费这个口子一开,贾克斯那边有了交代,老头那边也说不出什么。两头都摁住了。”
“不然怎么办?让他们吵到下班?”林恩也把空杯丢了,“你那边的收费标准,想好怎么定了吗?”
“还在琢磨。我选区里商户杂,大店小店混在一起,一刀切肯定不行。”永井美姫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抱着胳膊,“回头我把草案拟出来,先给你过一眼。”
“行。”林恩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个痛经,之后还犯过吗?”
永井美姫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在市政厅走廊里问这个,耳根微微泛红,不过还是答了:
“没。自从你给我按过之后,一次都没疼过。”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我欠你个人情。”
林恩低头看了眼永井美姫浑圆丰腴的黑丝大长腿,本想说一句可以用肉偿的,可随即想到格温与凯瑟琳,因为她们的事情,他最近都焦头烂额,还是暂时不要沾花惹草为好。
永井美姫眨了眨眼,也觉得气氛颇为微妙,她转移话题,红唇轻启:“对了,新上任的首席大法官肯定也邀请了你。你会去他的上任晚宴吗?”
林恩轻轻颔首:“当然啊。这点面子哪有不给的道理。”
他直起身,把公文包往肩上提了提,“首席大法官这个位置,在洛杉矶司法系统里是头一份。往后议会跟法院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这种场合不去,等于自己把路堵死。”
“那正好。”永井美姫也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袖口,“我也收到了邀请。到时候一起?那种场合一个人去,站那儿怪尴尬的。”
“行。我到时候来接你。”林恩应得干脆。
林恩又与永井美姫闲聊了两句,看了眼时间,便告辞离去。
他沿着走廊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公文包夹在臂弯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路过几间办公室,门都半敞着,里面有人对着电脑敲字,有人凑在一块低声说话,见了他路过,纷纷笑着问好。
他一一点头致意,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进去后,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在椅子上坐下来,先把下午要处理的文件从包里取出来,一份份摊开,按轻重缓急排了序。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文件纸的边缘照得发亮。
……
转眼,夜幕降临。
晚上七点,林恩在奔驰S的驾驶室,刷着手机,等着永井美姫的到来。
车子停在永井美姫公寓楼下。
路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方向盘和仪表盘映成一片柔和的暖黄色。
他刷了几条新闻,又回了两个消息,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副驾驶那侧的车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偏头看去,永井美姫站在车外,弯着腰,冲他比了个“开门”的手势。
她今晚换了身深蓝色的晚礼服,裙摆垂到脚踝,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张扬也不保守。
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
跟白天在市政厅走廊里那个利落干练的议员形象,完全是两个人。
林恩开锁后,抬了抬手。
永井美姬随即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林恩笑着调侃道:
“穿的不错嘛美姬,说不定可以在晚宴上解决你的单身问题。”
永井美姫拉上车门,系好安全带,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挑起来:“单身问题?林恩,你觉得本议员需要靠晚宴解决单身问题?”
她抬手理了理裙摆,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好笑,“本议员要是想谈恋爱,排队的能从市政厅排到海边。问题是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思。”
“行行行,算我说错话了。”林恩笑着举手投降,发动车子。
“不过话说回来,”永井美姫靠进座椅里,语气松下来,“这种场合确实容易碰到些乱七八糟的人。去年一个商会晚宴,有个做建材的老板缠了我一晚上,非要给我介绍他儿子。他儿子倒是没什么毛病,就是他爸那个热情劲儿,比推销建材还卖力。”
“后来呢?”
“后来我跟他儿子吃了顿饭,人挺斯文的,就是话不投机实在是聊不来。”永井美姫耸了耸肩,“算了,不提了。今晚要是再碰到这种人,你帮我挡着点。”
“这个工作,我的收费可不低啊。”林恩笑了笑,车子驶出公寓楼下的车道,汇入晚上的车流。
一刻钟后,漆黑如墨的奔驰S缓缓滑入停车场内,稳稳停下。
林恩推门下车,永井美姫紧随其后。
两人往不远处的泰国菜餐厅走去。
首席大法官奥古斯特·沃尔夫一周前从别的市调过来的,然后在今晚包下了整家餐厅,用来宴请洛杉矶市的政法界权贵,与大家伙混个脸熟。
餐厅门脸不大,可里头别有洞天,泰式木雕和鎏金摆件错落有致,空气里浮着香茅、柠檬叶和椰奶混在一起的浓郁香气。
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安保,林恩他们出示邀请函,顺利进入。
穿过前厅,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几张长桌拼成回字形,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着泰式冷盘和酒水。
穿着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行。
到场的多数是法官、检察官、警局高层,还有几个议会里跟司法系统走得近的议员。
林恩扫了一圈,认出了好几张熟脸,有地检署的副检察长,有高等法院的几位法官,还有警局的米勒局长,正站在角落跟一个秃顶男人聊天。
“人来得不少。”永井美姫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目光也在人群里逡巡。
“新官上任,头一场饭局,该来的都会来。”林恩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永井美姫,自己端着一杯,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林恩上前与众人攀谈起来。
三十岁的议长在哪里都炙手可热。
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主动递名片、碰杯、寒暄。
有人问他议会最近推的那项垃圾清运条例,有人打听数字化平台的采购进度,还有人纯粹是来混个脸熟,说两句“久仰”便笑着退开。
林恩一一应对,话不多不少,杯里的香槟喝得很慢。
奥古斯特同样如此,脸上笑吟吟的。
这位新调来的首席大法官四十出头,身材高瘦,发际线后移的有些严重,但不影响他的气质,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从人群那头走过来,朝林恩伸出了手:
“林恩议长,久仰。我在原来那个市的时候就听说过你,三十岁当上议长,洛杉矶这潭水可不好蹚。”
“奥古斯特法官过奖了。水好不好蹚,得看跟谁一起蹚。”林恩与他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您来了,往后法院跟议会之间的路,应该会好走不少。”
“但愿如此。”奥古斯特笑了笑,松开手,又朝旁边的永井美姫点了点头,“永井议员,今晚也来了。听说你最近在推那个商户分类收费的草案?有想法。”
永井美姬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温婉的浅笑,身姿雅致,语气温和地同奥古斯特寒暄客套,寥寥两句应酬话语分寸恰到好处,尽显优雅分寸。
一旁的林恩目光悄然落在奥古斯特身上。
对方生着一张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国字脸,轮廓深邃利落,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
林恩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微妙的熟悉感,总觉得这人的眉眼轮廓似曾相识。
不止容貌,就连沃尔夫这个姓氏,也在他记忆深处留有印记。
他正蹙眉凝神,试图深挖脑海中的线索,一道温和的力道忽然轻轻落在他的肩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恩当即收回思绪,顺势扭头望去。
抬手拍他肩膀的,正是凯瑟琳的父亲,米勒局长。
他收敛了心底的异样神色,露出自然从容的神态,主动接下话头,与米勒局长闲谈起来。
两人的交谈轻松随和,话题也尽是日常琐事,无非是聊几句凯瑟琳近期的近况,再随口闲谈几句警局的工作日常、近期的事务安排,氛围平和又闲适。
片刻之后,林恩礼貌致歉,辞别了米勒局长,打算去往卫生间稍作平复。
他穿过熙攘往来的宾客人群,远离了大厅喧嚣,快步走入静谧的男卫生间。
反手关上隔间门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声与光亮,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恩靠在隔间门板上,抬手点燃一支烟。细碎的火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袅袅白雾缓缓升腾、弥漫开来,将他的眉眼轻轻笼罩。
借着这份独处的静谧,他再度沉下心绪,细细复盘回想奥古斯特的容貌与沃尔夫这个特殊的姓氏。
他十一点的雄厚精神力,在这一刻展现出极致的优势。
寻常人早已模糊淡忘的久远记忆,于他而言清晰无比,无数尘封的画面与细节,被飞速精准地从脑海深处提取、拼凑。
朦胧的烟雾中,奥古斯特硬朗的眉眼轮廓,渐渐与一张旧人的人脸缓缓重叠。
林恩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烟,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悄然漫上一层深邃的冷沉。
他终于想起来了。
奥古斯特的眉眼五官,竟和当年死在他手中的那个人,有着三四分相似。
那是他当初与三大家族激烈交锋、彻底撕破脸面的时期。
彼时恩怨纠葛、刀光血影,他在郊外湖畔大开杀戒,血战之中,亲手杀了那位中间人大佬。
而那位丧命于他手下的中间人大佬,眉眼轮廓与眼前的奥古斯特颇为相像,更为关键的是——两人同姓沃尔夫。
一丝隐晦的阴霾,悄然落在了林恩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