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九尺高的壮汉躯干,白花花的新肉下青筋跟老树根一样盘结。
再往上,脖腔子上头却还顶着那颗硕大的黑熊脑袋!
黑毛油亮,两排獠牙滴着血水。
化形期下品!
虽未彻底褪去兽首,却已脱胎换骨,能吐人言,使刀兵!
黑山君活动了一下十根手指,骨骼发出一串爆豆子般的脆响。
“痛快!”
张老头把脑门贴在血泥里,裤裆底下一热,臊臭味散开。
“恭……恭喜黑山君老爷贺喜老爷!修成无上仙体,寿与天齐!”
黑三也跟着把头往碎石子上猛砸,后背冷汗把破布衫浸透了。
“老爷神威盖世!十里八乡唯老爷独尊!”
黑山君赤着大脚板,一步步走出石窟。
站在洞口,熊鼻子喷出两道热气,红眼珠子往山下祠堂方向扫了一圈。
“张狂呢?”
“本君破关,这老小子怎的不在洞外伺候?”
张老头身子一哆嗦,脖子缩进肩膀里,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老……老爷……大侄子他……”
“他怎么了?哑巴了?”
黑山君右脚抬起,脚趾头夹起一块青石,稍微一用力。
啪!
青石炸成粉末,撒了张老头一头一脸。
“黑三,你来说!”
黑三打了个激灵,连忙抬起头。
“回老爷的话!狂哥他……他今早带了十五个好手去柳树屯,到现在还没回来!”
“没回来?”
黑山君熊脸往下一沉。
“柳树屯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树,还能留得住张狂十五个人?”
“那李大和疤脸刘呢?叫他们滚出来见本君!”
黑三喉结上下乱滚,声音抖得不成调。
“老……老爷赎罪!李大和疤脸刘前天去石洼村催交血食,也折在里头了!”
“王七说,石洼村出了二十多个炼精期武者!”
“狂哥今早怕啃不动石洼村,才挑柳树屯下手,谁成想……谁成想也一去不回!”
黑山君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好!好得很!”
“本君不过闭关几日,这西山岭的耗子,居然敢反过来咬猫了!”
“石洼村?柳树屯?”
张老头膝行两步,抬起满是褶子的老脸,哭喊道。
“老爷!您如今修成化形期仙体,快下山把两个村子全嚼碎,给大侄子报仇啊!”
黑山君低头瞥了张老头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蠢货!”
“本君刚碎了横骨,这具新躯壳还未彻底长合,至少要温养五日才能稳固境界!”
“差这五天工夫,他们还能飞上天不成?”
黑山君转过身,目光落在缩在后头的黑三身上。
“黑三。”
黑三浑身一紧,脑门梆的一声磕在石头上。
“小人在!”
“刚才村口那四个娃娃,是你带人抢来的?”
黑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旁边的张老头,咬牙回道。
“是!小人怕误了老爷破关的吉时,这才斗胆动了村里的娃!”
“干得不错,比张老头这个光会耍嘴皮子的老废物强。”
黑山君抬起右手,屈指在自己舌尖上一弹。
嗤!
一滴核桃大小的暗红妖血飞出,直接砸在黑三那把百炼铁刀的刀身上!
滋啦!
铁刀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嗡鸣。
刀刃表面浮现出一层诡异的暗红血纹,一股凶戾之气顺着刀柄钻进黑三手臂。
黑三原本被柳条抽伤的左肩,痛感散去大半,两条胳膊凭空添了百十斤力气!
“这滴本源精血,赏你了。”
黑山君背过手,一步步往石窟深处走。
“张狂既死在外头,从今日起,黑石村上下大小事务,全归你黑三一人统管!”
“谁敢不服,你就拿这把饮了本君精血的刀,剁了他的狗头!”
黑三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泛着红光的铁刀,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自己这是……成了黑石村的新掌权人了?
不等他高兴,石窟深处再次飘出黑山君的警告。
“把寨门给本君守死了,这五日内,谁也不准出去惹事。”
“再给本君挑两头肥壮的活牲口送进洞来。”
“等本君彻底稳固妖躯,亲自领你下山,把石洼村和柳树屯捏成肉泥!”
“小人遵旨!小人定把黑石村管得铁桶一般,绝不叫老爷分心!”
黑三拔出铁刀,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身时,黑三脸上的惧色全退干净了。
拎着泛红光的百炼铁刀,斜着眼看向旁边的张老头。
张老头脸皮发白,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
“黑……黑三,我是你族长叔……”
“滚一边去!老棺材瓤子!”
黑三一脚踹在张老头屁股上,冲后头那四个扛娃来的汉子一挥刀。
“刚才老爷的话都听见没有?往后在这黑石村,老子说了算!”
“下山!去把张老四和刘瘸子那四家的屋子全抄了,粮食和银钱搬进祠堂!”
……
西山岭东麓,荒滩村。
周老六捂着脑门,跟孙三、李拐子,还有七八个汉子,停在村东头的晒谷场边上。
几个人脖子伸得老长,往沙砾田当中瞅。
空荡荡的。
昨日还套着铁链子在这儿拉犁的赵老三、王四、孙老五、马老六、陈二狗,连同孙二,六个人影全没了!
孙三咽了口唾沫,踮着脚尖往田垄当中走了两步。
“赵老三?王四?”
没人应声。
周老六和李拐子互看一眼,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走到拴人的那几根榆木桩子跟前,七八个汉子同时刹住脚。
木桩子底下,哪还有甚么活人?
一摊早就干涸发黑的血泥,铺了半丈宽。
几根大拇指粗的生铁链子断成好几截,散在碎石头上。
铁链子旁边,还粘着几块烂布片子,还有半截手指头!
“呕……”
后头一个年轻汉子胃里头一抽,扶着木犁吐出一滩酸水。
“死……死了?全叫野狼给啃了?”
孙三脸色发白,蹲下身,拿树杈拨拉了一下那截断铁链。
“不对!野狼哪有这么大牙口,能把生铁链子给生生扯断?”
周老六死死盯着断口处那几道乌青的抓痕,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张麻子刚才跑回来的时候喊……晒谷场没人了,叫咱们自己来收尸……”
“莫非昨晚,真有吃人的恶鬼进村了?”
此话一出,晒谷场上的七八个汉子全白了脸。
几个人不敢在晒谷场多待,转身连滚带爬跑回老槐树下。
老槐树底下,二十多个妇人和老汉正聚在一起。
瞧见周老六几人神色不对,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老六,咋样了?赵老三他们拉上犁没有?”
周老六喘着粗气,把晒谷场瞧见的血泥和断铁链子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哗!
二十多口人炸了锅,几个老婆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造孽啊!恶鬼进村吃人了啊!”
“昨晚我就听见村东头有动静,跟嚼脆骨头一样咔嚓响,我还当是野狗啃骨头呢!”
孙三站在人群当中,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突然开口。
“不对劲!”
众人哭声一顿,全看向孙三。
孙三伸出三根手指头,声音发沉。
“你们仔细琢磨琢磨!”
“要是昨晚真有恶鬼进村,为啥破庙里头黑山君老爷泥像,一点动静都没有?”
“前些日子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那泥疙瘩不还冒绿光把老鬼全挡在村外头了吗?”
李拐子一拍大腿,接过话头。
“孙三说得在理!我刚路过破庙往里头瞄了一眼,供桌上那个黑泥疙瘩,早就裂成八瓣了,上头连点绿星子都没了,跟块死泥巴没两样!”
周老六摸着脑门上的血口子,眼珠子乱转,猛地扭头看向村中央那座青砖大瓦房。
“你们再想!”
“王二爬回来的时候,是个甚么德行?”
“要是真像他吹的那样,张庙祝留他喝好酒、赏白米,他能光着两只烂脚板走回来?”
“还有他后背和屁股上那些青紫印子,我瞧得真真的!”
“哪家青面厉鬼不抓人脖子,专拿扁担打人屁股?”
孙三倒抽了一口凉气,接上话茬。
“还有刘老六和陈老四!他们三个一块儿去的黑石村,咋就王二一个人回来了?”
“叫他去黑石村求场雨,他跟让人踩了脖子一样,死活不敢往西边迈半步!”
一番话拆开揉碎了摆在明面上。
老槐树底下,三十多口荒滩村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吭声了。
一个分到王四家水田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打颤。
“老六哥……你的意思是……王二在撒谎?”
“他根本没得着张庙祝的赏赐,反倒是惹恼了黑石村,让人打断骨头撵出来的?”
“那咱们村送过去的六个娃娃……岂不是白喂狗了?”
另一个老婆子嘴唇直哆嗦,指了指村外南头那片枯黄打卷的铁芯稻。
“黑山君老爷不管咱们了……破庙里的泥像也废了……”
“水田里的稻子今儿个就得旱死,又进了吃人的恶鬼……”
“没了神仙护着,也没有武者老爷坐镇,要那吃人的恶鬼再来,咱们这三十多口人,拿甚么挡啊?”
没人回答得上来。
前些日子赶走苏神的时候,他们做梦都在想着铁芯稻翻倍、顿顿吃白面。
可这才过去十来天。
全村十岁以下的娃娃被王二送绝户,赵老三那几家男丁婆娘死得连尸首都没找着。
水井干了,稻苗死了。
连指望的黑石村,都把王二当成死狗一样打了回来!
周老六握紧柴刀柄,死死盯着青砖瓦房,眼底闪过一丝凶光。
孙三、李拐子,还有周围二十多个汉子,眼神闪烁,呼吸全都变得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