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手按刀柄,迈步冲出青砖门洞。
刘二麻子拎着三股铁叉紧跟在后头,脖子伸得老长。
“这大早上的,谁在北坡敲锣?”
盘山道拐角处,一杆红布幡子挑了出来。
柳四喜光着膀子,抡圆了木槌,照着铜锣中心猛砸。
当!
铜锣震颤,惊起林子里几只灰麻雀。
后头跟着黑压压一条长龙。
柳长庚穿着一件蓝布长衫,衣角缀着两块方补丁,头发拿木梳拢得根根贴服。
老头子双手高举过顶,托着一个红绸木盘。
木盘正中,稳稳立着护村木神青漪那尊一尺半高的碧玉木雕。
再往后,柳大壮、柳二虎领着四十名柳树屯精壮汉子,迈着大步往下走。
人人肩上扛着家伙事。
没有金银箱笼,全是土里刨出来的嚼谷。
赵烈停在黄土坡顶,手从刀柄上松开,咧嘴喊了一嗓子。
“长庚老叔!你们咋全过来了?”
柳长庚走到跟前,吐出一口白气,步子迈得比年轻人还稳。
“今儿是九天清源真君老爷乔迁正殿的大喜日子!”
“咱们柳树屯也是老爷座下的信徒,祖庭立正庙,哪能不来贺喜?”
柳大壮把肩上的两个大荆条筐往地上一顿。
筐底砸在碎石子上,腾起一圈黄灰。
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子,掀开盖在筐顶的干荷叶。
里头是黄澄澄、带着粗颗粒的苞谷面。
“赵大哥,这是俺们屯昨晚挑灯夜战,拿石磨推出来的五十斤新苞谷面!”
柳二虎从后头挤上来,怀里抱着高高一摞蒲草编的圆垫子,足有两尺厚。
草垫子边缘扎得密密实实,还带着股子青草晒干后的苦香味。
“俺娘带着屯里十几个嫂子,熬了一整宿编出来的四十个跪垫!”
“老爷的正殿铺了青石板,硬得很,拿这个垫在台阶下头,乡亲们磕头不硌膝盖!”
后头的汉子们纷纷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
有几串用麻绳穿起来、晒得干瘪发亮的红辣椒。
有两袋子刚从老林子木桩上撬下来的干山菌。
还有一个缺了耳朵的粗陶罐,里头装着半罐子野蜂蜜。
刘二麻子凑过去,拿手指头弹了弹那串干辣椒,啧啧出声。
“大壮兄弟,你们这是把全屯子过冬的底子都翻出来了吧?”
柳二虎脖子一梗,把蒲草垫子往胸口紧了紧。
“二麻子哥,你这话说的……”
“要不是真君老爷赐下甘霖和仙犁,俺们这会儿还在啃榆树皮呢!”
“屯里穷,拿不出官银大猪,这点玩意儿全是大伙儿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给老爷新庙添个彩头!”
大院门口,姜山快步迎了出来。
看着那两筐粗糙的苞谷面,又看了看柳长庚手里捧着的青漪木雕,眼眶子有些发热。
他上前两步,一把托住柳长庚的手肘。
“好!长庚老哥,你有心了!”
“真君老爷向来最重赤诚,你们这礼,比百两黄金还金贵!”
柳长庚借着劲儿往上托了托木盘,压低嗓门。
“姜山老弟,青漪娘娘昨晚特意传下法旨。”
“说真君老爷本尊今日入驻祖庭正殿,她身为从属木神,理当将金身移来祖庭,在老爷座下听候差遣,同贺乔迁大喜!”
“应该的!快请进院!”
姜山侧身让开道路,冲着院里头扯开嗓门。
“老四,三叔!快出来接礼!”
“把柳树屯兄弟们送来的蒲草垫子,全给我整整齐齐铺在正殿台阶下头!”
“得令!”
赵老四和陈三叔带着十几个汉子迎上来,接过荆条筐和山货。
柳大壮四十个人跟着跨进三亩大的青砖院墙。
看着眼前这气派的青砖正殿,还有院子当中摆着的那头两百斤刮毛大肥猪,四十条汉子脚底板都有些发飘。
柳四喜吸了吸鼻子,咽下一大口唾沫。
“娘哎,这酒香味儿,闻一口都能醉半天。”
两村的汉子并肩站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
石洼村的人穿得整洁,柳树屯的人虽然衣裳破旧,却也把脸上的泥巴洗了个干净。
没人乱哄哄地喧哗,一百四十多号人站在晨风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墙根底下,一只吐着红信子的菜花蛇刚往外爬,被姜梨脚边的雪狐幼崽一爪子按住,叼起来甩到了一边。
姜山走到正殿台阶前,抬头望向东边山脊。
天际线上,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转为赤红。
“长庚老哥,请青漪娘娘入殿!”
柳长庚双手捧着红绸托盘,一步一步迈上青石台阶,跨过高高的红松木门槛。
正殿里头宽敞亮堂,正北面砌着一座三尺高的青石神台,上头摆着柳木生连夜打出来的红松木大供桌。
供桌左下首,放着一张略矮半头的偏案。
柳长庚走到偏案前,屏住呼吸,将一尺半高的青漪木雕稳稳安放上去。
退后三步,作了一揖,这才退出正殿。
就在柳长庚跨出门槛的刹那。
东边西山岭的山脊线上,一轮红日跳出云层。
金灿灿的晨光越过一丈高的青砖院墙,铺满了整座正殿的青瓦屋顶。
卯时初刻,到了!
姜山把腰杆子挺得笔直,走到大磨盘旁边的铜盆前。
盆里盛着刚打上来的神井清水。
老头子把双手伸进水里,仔仔细细搓洗了三遍,用一块全新的白麻布擦干。
转身冲着第一排吼了一嗓子。
“赵烈,铁柱,大牛,老四!”
“在!”
八名身材最魁梧的炼精期武者齐刷刷跨出队列。
“随老夫去旧屋,恭请九天清源真君老爷三尺金身,移驾正殿!”
姜山领头,八名壮汉排成两列,大步走向院子东头还没拆的那间破漏土屋。
场院里的一百四十多号人,同时转过身,面朝土屋方向,双膝跪倒在地。
土屋内。
姜山点燃三支粗檀香,插进旧香炉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吉时已到,恭请真君老爷移驾新宫!”
话音落下,姜山退到一侧。
赵烈和姜铁柱走在最前头,连同姜大牛、赵老四等八名炼精期武者,分立在旧神案四角。
八个人全都闭紧了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往外喘一口。
赵烈伸出双手,死死扣住神案底下的红松木抬杆。
“起!”
一声低喝。
八名炼精期武者同时发力,头顶隐隐有白气翻涌。
安放着三尺金身的木案,平稳地脱离地面,连上头香炉里的香灰都没晃动半点。
门外,狗蛋娘和李氏早已将一匹十丈长的大红粗布,从旧土屋门口一路铺到了正殿台阶上。
“起驾!”
姜山走出土屋,扯开苍老洪亮的嗓音。
当!当!当!
村口方向,柳四喜甩开膀子,把铜锣敲得震天响。
赵烈八人抬着神案,脚踩着大红粗布,一步一顿,走出破败低矮的旧土屋。
晨光落在三尺高的神像上。
通体流转的温润金辉,与天边的朝阳撞在一处,晃得人睁不开眼。
跪在红布两侧的村民,脑袋全都贴在青石板上,余光只敢盯着赵烈他们的草鞋底子。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八名武者抬着神案,迈上正殿台阶,跨过雕花红松木大门。
正殿中央,全猪大供、两坛拍开泥封的烧刀子,还有柳树屯送来的苞谷面、山菌、野蜂蜜,早已在供桌下层摆得满满当当。
“落座!”
赵烈低吼一声,八条汉子腰胯下沉,手臂肌肉坟起。
咔哒。
红松木神案,严丝合缝地落在了三尺高的青石神台正中央!
神像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大院。
姜山快步走入正殿,拿起桌上的三支庆典大香,在红烛上引燃,双手插进正中央的大铜炉内。
退回殿门外,姜山面向正殿,双膝砸在蒲草跪垫上。
柳长庚紧随其后,在姜山左侧跪倒。
“全村听令!行三跪九叩大礼!”
“恭贺九天清源真君老爷乔迁正殿!愿老爷圣寿无疆,神威盖世!”
哗啦啦!
正殿内外,石洼村九十九口人,柳树屯四十一名汉子,共计一百四十人,齐刷刷往下磕头。
“恭贺九天清源真君老爷乔迁正殿!老爷圣寿无疆!”
呐喊声冲出青砖大院,顺着山谷往四面八方滚去。
同一时间。
北边十二里外,柳树屯旧祠堂。
留守的柳老三媳妇、老把式等三百七十一口妇孺老幼,听见南边隐约传来的闷雷声,齐刷刷面向正殿方向,跪倒在泥地里。
“恭贺真君老爷乔迁正殿!”
三十里外,青石集,黑虎堂后院。
刚刚换上一身干净劲装的雷彪,领着老头目和六十六名刀手,对着新立起来的牌位轰然跪倒,脑门砸地。
“黑虎帮上下六十八口,恭贺真君老爷入驻新宫!”
西南山林树梢上,拎着哭丧棒的日游阴差王老实,连同身后刚用勾魂链锁住的三只前朝老卒游魂,面向石洼村方向五体投地。
一时间,两座村落、一处集市帮派、外加山野阴差,足足五百八十名信徒的叩拜声,在同一刻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