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二字落地。
楚观不惧不怒,只微微抬眸,眼底是一抹极深的思量。
殿中天光冷而沉,太祖皇帝通体金色的身影映在石柱之间,忽明忽暗,幽如残火。
那道目光落在楚观身上,重如山河,似要看看这位后裔在听见答案之后,会作何反应。
楚观没有让他等太久。
“你们这里有什么值得那些大能者费尽周折?”
“既已强到那般地步,这方天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隅弹丸之地,能给他们什么?”
楚观开口询问,目光依旧平静。
太祖皇帝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
“气运。”
两个字而已,此刻却重若万钧。
楚观眉头先是一蹙,继而缓缓松开。
气运一道,玄之又玄。
此物不在武道范畴之内,却也并非他全然不知。
他手握镇国玉玺,曾驭使大晋国运,亲历过那种浩荡无边、如神如魔的力量。
可也正因亲历过。
他才更清楚,气运对于真正的强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气运可成丹。”太祖皇帝继续道,“此物无色无相,本不该被凡俗所察,可若落在修行者手中,便是诸般大药不可比拟之物。”
他语声平缓,可每说一句话,殿中便冷一分。
“那些大能者将此方天地视作一座药园,王朝兴替、生民聚散、英杰涌现,皆会生出气运,而凡真龙起于草莽,是真命承天之人,亲手开创一方鼎盛王朝,便是种下一棵气运之树。”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那双向来威严深沉的眼中,泛起一层极淡的疲惫。
“朕当年以一介乞儿之身,横推了四海八荒,打下了这偌大的大晋,朕以为是自己逆天改命,是自己不认命,是自己用一双拳头……砸出来的一条路。”
“可到头来,朕才知晓,这条路早被人铺好了。”
“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让朕走到那一步。”
“让朕以为自己是棋手,实则是棋子,让朕亲手为那些人……栽下了一棵新的气运之树。”
说到这里。
太祖皇帝神情显得无比疲惫以及落寞、萧瑟。
辉煌而又璀璨的一生,本以为是凭借自身所为,到头来却知晓一切都是他人的推波助澜,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摆控了他的命运。
或许换做谁人在此,都会是如此模样。
此刻。
太祖皇帝抬眼,目光穿过殿中央那片冷光,直直地望着楚观。
“如今这棵树已长得太好,大晋鼎盛,绵延千载,又经朕这一脉、历代君王,不知多少英杰,气运如日中天。”
“那些人的收割之日,怕是……不会太远了。”
话落之后。
二人之间,仿佛只剩寂静。
楚观仍没有说话。
他眉目如常,面上的平静从始至终没有破碎。
“气运被人炼成丹后,会有什么后果?”楚观忽然问。
如果只是单纯剥离气运的话。
他觉得眼前这位开创大晋的太祖皇帝,不至于如此无力才是。
太祖皇帝闻言,亦是望着他,眼中的疲惫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欣赏。
“你是个明白人,气运之树,若想取其果实,炼成大丹,须先使其由盛转衰。”
“山河破碎,朝纲崩毁,生民涂炭……且,所有身负大气运之人,都必须死。”
“你是大晋新君,是这方气运最核心之处,不仅你要死,你身边的人亦都要死。唯有如此,才能将天地逸散的气运尽数收回,炼成一枚完完整整、完美无缺的气运大丹!”
太祖皇帝看着楚观,似惋惜,又似在追忆什么。
“所以,摆在你眼前的,只有死路。”
“即便是你不接这帝王之位也无用,大晋皇室后裔中,凡是杰出者,都逃不过这命,这不是你退一步便能躲开的局,这是宿命。”
在他看来,楚观无疑是一个优秀无比的继承者,超越大晋古往今来历代君王。
因为那些君王或许有极为不凡的人物存在。
可最终达到要求,能够走到他面前的人中。
唯有眼前的这位‘楚观’!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是最令人感到无力的。
因为只有最杰出最强大的君王,才能够走到这里,从他的口中,得知……真相。
“宿命?”
然而,楚观却是轻笑一声。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骤然有光在翻涌,宛如两柄绝世仙剑洞穿长空而来,迸发着无上锋芒。
“哪有什么宿命?什么叫眼前只有死路?”
楚观缓缓开口,望着前方尽头坐在王座之上的大晋太祖皇帝,声如雷霆,滚滚而动。
“纵使那些大能者真的强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可就算是他们也寿数有穷尽时,并非全知全能,更非无敌!”
“他们倘若世间真无敌,又何必用这些阴诡手段?更不必等什么收割之日,他们早就亲自来了!”
“我不信什么宿命,我只信我手中的剑!”
最后一字落下。
楚观周身三尺,青衫骤鼓。
“嗡!”
一声剑鸣,从他体内深处响起,竟是由神魂与意志相激而出!
剑鸣初时极轻,如秋蝉振翅,随后节节攀升。
如地裂,如海倾。
最后竟像是整座大殿都在跟着颤鸣!
一股无上剑意自楚观体内勃发喷涌,如千丈孤峰拔地而起,似万古寒星倒灌天穹!
殿中天光被撕得寸寸断裂,整座大殿都在这股剑意之下震颤不止。
剑意穿透殿宇,刺破长空,直冲星斗!
太祖皇帝的身影在那剑意中微微摇晃,体表金光如水波般剧烈颤动。
他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剑意……这是真正的剑意!”
他失神呢喃,威严的面容上,头一次浮现出无法掩住的惊骇。
因为剑意基本不存于武道之中,即便将武道走到头,顶多也只能领悟此等超凡意境的门槛。
可那终究只是雏形,是浮光掠影,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眼前这道剑意,却如实质一般!
这是修行一道中都极少有人能够彻底领悟的东西。
他楚天行,为大晋太祖皇帝。
昔年武道通神后远行,遍寻修行之途,见过无数修行者。
其中不乏天骄妖孽,可即便是那些人中,能够真正领悟意境者,也是少之又少,是如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而楚观……在这片武道天地之中。
甚至还未踏入修行之路,就已经掌握了剑意!
这太不可思议了。
让他震撼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