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公司没多久,就看到大巴在QQ上“传唤”我。
他先是一本正经地分析我早晨跑步的一些细节:“要由慢到快,循序渐进。迈不开腿是因为乳酸堆积,晚上千万要匀速,跑完一定要充分拉伸……”再就是对我消极训练的行为给予严厉批评。
我在对话框里应付着他,大脑却飞快运转。“穷则思变”,我绝对不能再任大巴宰割,必须快点想办法才行。
下午四点多,我找小舅子随便扯个借口,提前开溜,决定在外面逛到下班时间再回家,免得在公司门口被大巴生擒。
可当我推开家门,居然发现地垫上有双陌生鞋子。
我顿感不妙,想转身逃跑。大巴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我家客厅蹿过来,祭出一招饿狗扑食,将我死死摁住。
我妈也从客厅走出,说道:“大阳,你看人家小华多负责任呀,说是跟你约好了晚上跑步,不到五点就来家里等你了。你坐下喝点水,歇一会儿就跟小华去吧。”
果然是再狡猾的猎手也斗不过好狐狸。合着我这点花花肠子被大巴拿捏得透透的啊!
我又气又笑,当着我妈的面又不好把翘班躲大巴的事讲出来,只能抄起两个橙子恶狠狠地朝大巴脸上砸。
“来来,田教练吃水果,吃死你!”
我边砸边想,为啥家里不买个榴莲?
这时,我爸下班回到家,热情地和大巴打招呼:“小华来了呀!你爸身体好点没?平时没啥事咋不来呢,一会儿让你姨整俩菜,陪叔叔喝点。”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对我爸下班归来充满欣喜的期待,立刻附和道:“对对对,那得好好喝点啊。好久没来了,不醉不归呀!”
大巴赶忙站起来,冲我爸摆摆手,运用全身动作跟我爸比划,大概意思是马上就要带我走,去运动、去减肥。
我妈也笑着跟我爸解释,说大巴肩负了重要任务。
我爸只得作罢,笑着说:“那行吧,小华,我就把大阳交给你了,我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到时候我给你们搞个庆功宴,哈哈!”
得,看来亲爹都无法拯救我于水火。我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跟着大巴下楼,坐上电动车,一路风驰电掣来到学校操场。
热身后,我老老实实跟在大巴后面慢跑,一圈、两圈……
渐渐地,我的脑中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整个世界似乎变成虚无混沌的状态,感官系统能从外界收集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大巴突然回过头,向我竖了竖大拇哥,又比了个“八”,一下子将我从刚刚的幻境中拎出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跟着他跑了八圈多,顿时觉得双腿像被上了镣铐,已经完全达到生理意义上的“举步维艰”。
我坐在操场旁看大巴继续蹽,这时巴嫂远远地走过来,手上拎了好多东西。
她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可以呀,第一天就能跑这么久。”随后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振华刚才发信息让我去市场多买点菜,还特地交代要买个酱肘子。一会儿到家里尝尝我的手艺吧。”
大巴跑过来,略微减速,示意让我和巴嫂先回家。
就这样,我大包小裹地跟在巴嫂后面,来到他们家所在的小区。
说是家,实际上是租的房子。这种始建于八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没有门卫值守,也没有物业打理,若干栋七层顶的砖混楼,码得齐齐整整。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出意外坏了好几个,墙上门上满是“开锁”“通下水”等各类小招贴。
我和巴嫂吭哧吭哧爬到七楼,进了屋。
这是一个单间,房间不大,装潢也很陈旧。屋里东西不少,但摆放有序,看得出巴嫂是个爱干净的人。
她把菜放到厨房,进屋脱了外套穿上围裙准备下厨,我也装模作样地撸胳膊挽袖子。
巴嫂忙给我端来一杯热水,“我这不用你帮忙,平时也是我自己一个人弄。你先喝点水,家里也没多大地方,你自便吧。就当是自己家,千万别拘束啊。”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端坐了一小会,便起身在这局促的空间里逛起来。
客厅,或者说是餐厅的灯管很亮,甚至有些刺眼,墙角放了张折起来的八仙桌,旁边叠着几只塑料方凳,后面泛黄的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纸,纸上茫茫多的蝇头小字。
“那是振华写的,每天按计划出门跑步,基本上风雨无阻。偶尔赶上特差的天气,他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晃来晃去。”巴嫂从厨房瞥到我,翻弄着锅里的菜跟我说道。
“有几回出不去门,他闷得实在难受,就在家里做蹲起,做原地高抬腿。楼下大姨心脏不好,上来找过好几次,多亏振华总帮她抬煤气罐,要不早跟我们翻脸了。”
“哈哈,他从小就这样,做啥事儿都特执着。我们上学那会,数学老师出了道题,是好多个加数的加法算式,让简算。结果他可好,老老实实地从头加到尾,脱式一直写到卷子背面。老师又气又笑,说别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是撞了南墙要么头碎要么墙碎!”
我扒起大巴的黑历史,真的可以做到滔滔不绝。
“还有一次,三年级还是四年级来着。当时刚开始双休和单休交替的过渡期,我们叫‘大礼拜’和‘小礼拜’。有个大礼拜的周六,他父母好像是有紧急任务去加班,他起床后发现家里没人,就以为是小礼拜,赶忙爬起来去上学,结果闹了好大的笑话。”
“啊?振华咋地了啊?”巴嫂明显对这事更感兴趣,追问道。
“他穿戴整齐,早早到了学校,发现校门紧锁着,看门大爷说今天歇大礼拜不上学。他偏不信邪,趁大爷回屋的工夫从校门翻进去,衣服好巧不巧被铁栅栏挂住,整个人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的……”
“门卫大爷听见他的呼救,出来一看整个人都傻了,赶忙给他父母打电话。后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爸从厂里赶来,和门卫大爷一起把挂在栅栏上的田振华‘摘’了下来,在校门口给他这一顿胖揍啊……”
“哈哈,他还有这光荣历史呢啊?”
话题打开,我跟巴嫂你一句我一句,气氛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这时,大巴抬着一箱啤酒,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巴嫂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埋怨起大巴:“你咋买酒呢?还买这么多,平时喝也就喝了,你就这么带阳哥减肥啊。”
大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笑起来。
我连忙说:“没事儿,嫂妹子。正所谓不破不立,今天喝酒的负罪感,会化作我明天跑步的动力。”
巴嫂笑着说:“行,只要你们不是破罐破摔就行。”说罢,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走了出来。
大巴手忙脚乱地打开八仙桌,接过巴嫂手中的菜放到桌上,还推了我一把,让我去端菜。
青椒炒鸡蛋、芹菜炒肉、炒土豆丝、水煮黄蚬子,还有切得薄厚适中的酱肘子,短时间内弄了这么多菜,让我十分惊异于巴嫂在厨艺上的造诣。
大巴指指桌上的酱肘子,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明天你腿必疼,肘子以形补形。”
“你才猪呢,你全家都是猪。”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我看了眼巴嫂,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下,把大巴和巴嫂全逗乐了,我们仨开心地开始了简陋但丰盛的晚餐。
菜的味道真不错,以至于非常下酒。我跟大巴不停推杯换盏,不时向巴嫂爆一些大巴儿时的黑料,搞得大巴老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时不时还给我来上一杵子。
就这样,我不出意料地喝多了,迷迷糊糊地起身想要回家。
大巴一把拉住我,把我又按回到塑料凳上,摇摇头表示不让我走。
巴嫂也在旁边说道:“阳哥,你喝了不少酒,天又这么晚了,我们肯定不能放心你自己回去。反正明天你还得起大早赶过来,不如今晚就住这吧,家里条件是艰苦点,但肯定有你睡觉的地儿。”
她说着,展开客厅里的折叠沙发,“就委屈你在这睡吧。”
我虽喝得五迷三道,但残留的意识仍然告诉我留在这里不妥。怎奈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酒劲上涌,我被按在沙发床上,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穿着衣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