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穿着新发的两档铠,腰间挂着新发的环首刀,踩着暮色赶回自己那间简陋的棚帐。
帐子里妻儿正缩在一处,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等听见他说自己已经录为辅兵,不必划入迁徙的流民大队,一家人先是愣住,随即压抑不住地欢喜,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欢喜归欢喜,心底依旧藏着忐忑。
辅兵只是个名头,谁也不知道往后能不能按时拿到吃食,这份差事会不会只是镜花水月。
一家人低声说着话,既庆幸躲过了前路未知的劳役,又看不清往后的日子究竟如何。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
王季领着几名士卒,还有一名持简牍的文吏,挨棚依次过来发放东西。
周围的流民纷纷探头张望。
王季声音沉稳,高声传告:
“袁将军赏下物资,贺你们入辅兵名册。辅兵每人一斤肉、三升粟米,另有藿菜、盐、粗麻布若干。今日好生饱餐休整,明日一早,大队拔营西行。”
文吏铺开简牍,炭笔一笔一划记下赵大的名字。
“领赏要留凭据,规矩是三方落印,缺一不可。领物人、我、王校尉,全都按手印,册子留存,日后要核验对账,杜绝冒领私吞。”
赵大依言上前,指尖蘸了墨泥,在名字旁重重按下自己的指印。
紧跟着,王季、文吏也依次落印,简牍上三道指印清晰分明。
一份份东西交到手里。
一小块带着油星的肉,一袋粟米,捆好的藿菜,一小包金贵的盐,还有几尺粗糙的麻布。
对于流民而言,盐在这乱世之中非常难得,麻布能给孩子补缀破烂的衣衫。
方才赵大家的不安,在触碰到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时,一点点散了。
入册当日便有配给,发放还有这般严谨的章程,不是随口画下的大饼。
赵大低头看着手里的物资,心中慢慢生出希望。
入了名册,便是袁将军麾下之人,只要恪守本分,日子应当不会太差。
同一片棚帐区,那些没能通过遴选、要编入迁徙大队的人,远远望着这一幕,全都沉默下来。
他们没有这份犒赏,没有确定的供给。明日同样要上路,可前路茫茫,不知路上会不会挨饿、遇劫,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屯田苦役,还是别的什么。
羡慕像细刺扎在心头,随之而来的是化不开的压抑与茫然。
同样是从战火里活下来的人,一场遴选,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欢呼声只在辅兵的棚帐里低低响起,其余地方,只剩一片沉沉的寂静。
……
流民大棚之中,却是另一番萧瑟光景。
偌大的棚帐挤满了老弱妇孺,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枯草,人人面色灰败,气氛压抑得如同凝霜。
陈翁正搂着年幼的孙子缩在角落。
方才有文吏来通知他们,大军明日便要开拔,前往关中。
文吏还告诉他们,到了地方,自有朝廷派来的官员接手。
得知这些消息后,陈翁等人只觉得天要塌了。
他们过去也是良民,很清楚往后等待他们的,多半是无休止的劳役。
他们也清楚,那些官员不会像袁野这般,肯按时给一口吃食。
前路漫漫,路途上饥寒盗寇,样样都能夺人性命。
锅里烧的,依旧是寡淡的野菜树皮糊糊,汤水稀得能照见人影,几乎没有几粒粟米。
袁野发的三升粟米,被陈翁小心裹在破旧布片里,牢牢收在身侧。
他舍不得现在吃掉,这是保命的底子。
他已经做好打算,若是路上断粮,若是自己撑不住倒下,这一点粟米,便是留给孙儿的活路,能让孩子多撑几日,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陈翁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乱世流离,见过灾荒夺命。
他心里透亮。
袁将军那般的好人,能遇到一个,便是三生之幸。
身旁四周,不少流民也和他一样,手里分到的粟米全都小心翼翼收着,今晚只喝树皮稀糊。
有人低声叹气,有人默默抹泪,有人呆呆望着棚顶出神。
义从军尚有一搏的机会,哪怕落选,也吃了多日精粮,养了不少气力,是朝廷眼里的青壮劳力。
流民则是不同。
大部分流民在朝廷官吏眼里,连猪狗都不如。
若是朝廷肯给一口吃食,那已经是开恩了。
更别奢求朝廷给他们用药,给他们治病了。
……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袁野斜倚案前,一卷兵书摊开,只是目光并未长久落在书页之上。
帐帘轻掀,王季领着一名文吏踏入,双手捧着一叠简牍簿册,躬身禀奏。
“将军,辅兵犒赏已经尽数发放完毕。所有名册、印信凭据皆在此处,每户领物都由领赏人、末将、掌册文吏三方落印,不敢有疏漏。”
袁野伸手接过简牍,逐份扫过上面的名字与泥印,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孙敬。”
一旁侍立的孙敬上前一步:“末将在。”
“你带人手,前往各棚复核勘验。逐棚对照,清点人数、核验物资,查有无虚冒、私吞。须等你核验回报,此事才算落定。”
“唯!”
孙敬拱手领命,接过账册,带着数名吏员转身出帐。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袁野抬眼看向王季:“义从军营之中,现下是何光景?”
王季垂首回话,语气恭谨:
“回将军,营中人心各异。侥幸入选辅兵的,得甲仗犒赏,心中欢喜;遴选落榜的义从青壮,多有怅然不甘;流民那边,听闻明日移交官府,人人惶惶,心神难安。”
袁野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片刻之后,淡淡开口:
“我知晓了。你且退下。”
“唯。”
王季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帐帘再次落下,帐内又只剩下袁野一人。
片刻,他扬声向外传唤。
“公明。”
徐晃快步入帐,抱拳行礼:“将军。”
袁野道:“你去调度营中粮秣,另行拨付。落选义从军,每人再加发三升粟米;流民之中,每人再加发一升粟米,即刻安排下去。”
徐晃闻言,眉头骤然紧锁,连忙劝道:
“将军!这批粮是额外增补,不在之前上报相国的配发章程里。若是消息传到相国耳中,由此降罪,该如何处置?”
袁野看着《春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争辩,只沉声吩咐:
“照某说的去办便是。”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