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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金陵无战事

    尚未停稳,里见琥珀就从三号车车顶跳跃了下来。落地姿态很灵动,如蝴蝶歇落枝头,十分好看。

    当然,前提是你能无视掉她左手揪着的发髻,和发髻之下畸形肿胀还遍布刀痕的脑袋。

    里见琥珀将脑袋掼在地上,拍了拍手掌,说道:“头目为我所讨取了。”

    她朝厂房内部望去,见到尸骸遍野,不禁点了点头。倒不是她嗜杀成性,是有个想法得到了印证。

    “这帮家伙实在是太顽强了。”这是里见琥珀第一次面对绿日的威胁,“就算头目被杀、据点被彻底攻陷、后路被堵截,他们也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愿。”

    “有没有可能,”

    顾希身边,有个猛哥哥正帮他的左臂打石膏。

    “就是因为你杀了他们的头目,又让他们无路可退,所以才会拼死顽抗?”

    里见琥珀愣住了。

    的确,她似乎没做什么围三阙一的规划。

    甚至,她都忘记自己到底有没有要求对方投降了。

    “不用理会他,我们这次的行动,本就是歼灭作战。”万歌吹在平板上勾选着些什么,低着头说道,“有俘虏,只能说是锦上添花。”

    她抬起眼皮子,看了眼地上淌血流浆的脑袋,又补了一句:“只不过,下一次就别做这种割脑袋的事情了。这里不是瀛洲。”

    说着,她想起了西泽死亡的那一夜。转瞬,脑海中又浮现顾希出站在驾驶舱上,拿着冲锋枪一边扫射,一边快乐大笑的画面。

    当夜,她先是看见顾希在冒失暴露后,脸上露出的尴尬。那场面,虽令万歌吹面红耳赤,心中难免也对顾希的年龄有了实感认知。

    十八岁的少年。

    可没过多久,那股冲击尚未消散,万歌吹又见着了他的冷血残暴。看见了顾希披在“十八岁”之上的那层皮:

    铸铁军团的老兵。

    二者,割裂到了极点。一时间,万歌吹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个被她监管的对象。

    到了今天、就在刚才,她对顾希的形象有了立体的认识。

    架设在少年与老兵两岸之间的那道桥梁,叫做“生命力”。

    顾希或许是嫌弃地上那脑袋碍眼,在打好石膏之后,走过来一脚将它给踹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惊醒了思索中的万歌吹。

    狼系美人的目光狠狠撇向猫眼儿,后者故作蔫吧地退了几步。

    一屁股坐在个大型轮轴上,顾希说道:“我一进去,就发现了三个问题。”

    里见琥珀按剑看来。在刚才的扫荡里,她也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万歌吹花了零点七五秒的时间判断顾希是真有其事还是在刷嘴皮子之后,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将视线投注在他的身上。

    “第一,指挥室的布置,”顾希举起那只好手,伸出第二根指头来,“第二,升华者太少。”

    里见琥珀点头。她被一句话点醒。那帮家伙有整整三四十人,却只有一个一阶升华者。虽然的确是擅长战斗的类型,可这种战斗员在金L这种地方来说,还是太过弱小了。

    “第三。”手势犹如发誓,“人数太多了。”

    万歌吹大致理解顾希在说什么了,还是问道:“细说。”

    “我完全不懂炼金术。可从电台室里仪式刻痕的复杂程度来看,也不是他们能搞定的。”

    打着石膏的手一指厂房,指着那些近乎边境异种的尸体。

    “那位洛伦佐先生,是个二阶。这个、加上地上那个,都只是一阶。”

    “如果在其他行动里,没干掉几个四阶大人物的话,情况就很微妙了。毕竟,我很难想象绿日这种成熟的恐怖组织,会仅凭这些小角色,就想在金L搞出大事来。”

    金L社保局,是负责管理整个东夏东部地区升华者的分局。它辐射东南沿海、上至新海、下至琼岛,囊括生民亿万,说是举足轻重都毫不为过。

    平时维系城市秩序,二十个升华者就够用了。可警备等级一旦上调到三级,那就不是三四位数能打住的了。

    顾希所说的话,完全成立。

    他话锋一转:“我们姑且不论边境海关和纠察队这次要掉几颗脑袋——”

    何赛飞恰好路过,他身子一抖,差点没把捧着的箱子给弄掉了。在三双眸子注视之下,迅速跑开。

    “——我们只关心眼前的这一个问题。”顾希继续说:“他们,是怎么做到进入金陵、替换发电厂工作人员和长期潜伏的。”

    顾希从绿日成员身上扒下来过一套工人服,这是发电厂内绿日成员们的统一服装。

    “我有两个想法。”

    “一个,牵涉到兽化特征者在东夏社会的人权议题。”

    “另一个,有关天文会与社保局公职人员薪资待遇、忠诚感与使命感议题。”

    简而言之。顾希认为这帮人能出现在这里有两条路径。

    现境招募。

    收了黑钱。

    “不过,鉴于我人微言轻、也没有四十颗脑袋,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吧。”

    顾希说完,便轮到里见琥珀了。抛开顾希说过的几点,她提出了一个正常人听起来觉得“你怎么会这么想”,恐怖分子听起来却“我为什么没这么做”的诡异之处。

    “他们,似乎没打算炸掉堤坝。”

    .

    .

    “大获成功!”

    絮絮叨叨、叨叨絮絮整整持续两个小时四十三分钟。分明只是个简述的汇报,非让一个急着上位的王八蛋给拖到了现在。

    万歌吹看了一眼腕表,两点十七。

    砍掉他那些排比、夸饰、比喻和除了标榜专业以外完全没用的数据,汇总起来就几句话。

    十一场行动悉数成功。

    伤亡情况乐观,比预期的要少。

    除财产损失外,百姓没有受到波及。

    击毙了多少名绿日的升华者。

    掌声落下,金L社保局袁局长刚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正打算说两句的时候,天文会五等武官万歌吹举起了手。袁局看了眼这个分属在别个系统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就坐在对面、她的顶头上司。

    看在杜衡的面子上。

    我大度,我让你先说。

    “你只说了击毙三阶升华者两人,二阶升华者四人,一阶升华者十三人。”下午顾希说的话让万歌吹耿耿于怀,她忍耐到了现在,也就是为了问这一句话,“那你知道一共有多少绿日成员被击毙,其中又有多少是一般人、多少是兽化特征吗?”

    沉默。

    刚准备走下讲台的那人又站了回去,他一托眼镜,欲言又止,最后整理了一下表情,用很官方的口吻答道:“这个部分的数据还在统计当中。”

    一般人,问到这就该作罢了。

    数量那么多,一时半会统计不来也是正常的,何必为难人家呢?很正常嘛。

    况且,捂盖子、泄底子、和稀泥子,不都是袁局的拿手好戏、看家本领吗?谁没事会去触这个霉头。

    你有四十颗脑袋?

    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天文会五等武官的万歌吹,的确就只有一颗脑袋。

    可天狼万家的万歌吹,那就不止四十颗了,那是和天上的繁星一样多啊。

    况且,你能叨叨叨三个小时不停,就没工夫去统计一下尸体到底有几具?

    这不合理。

    “预估呢?”万歌吹逼问:“我们在金丽发电厂击毙了107人。其余行动,就当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加起来也接近六百人吧?”

    气氛顿时不妙起来。

    会议桌上,听得昏昏欲睡、假寐中的众人,皆是打了个激灵,重新抖擞振作。头抬起,身体前倾,拿起钢笔,就连耳朵都竖起几分。

    “请问,对于这些人是如何出现在金L的,你们一点说法都没有吗?”

    金L是东夏东部之枢纽,称之为“南都”都不为过。同时,也是个拥有大几千万人的城市。

    六百置于千万,不过尔尔。

    可这里说的,不是六百个人,是六百个有组织、有目标、有计划的绿日成员,他们加起来都顶得上一个加强营了!

    出事之前,无人知晓。

    开足马力,一夜揭晓。

    你当我万歌吹三岁小孩呢?

    汇报者沉默,沉默到他再也承受不住万歌吹目光所带来的压力,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袁局。

    袁局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很大。起码,对他这个级别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个明显的表态了。这一下,除了杜衡与万歌吹以外的所有人,皆正襟危坐。

    这里是东夏,大家都是东夏人。而袁局,是东夏金L社保局局长!

    袁局看了平时最爱说些打圆场话的杜衡,发现这一次,这位族叔竟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反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似乎也想一探究竟。

    想拿六百这个数字,探一下金L社保局的深浅。

    “一天。”

    袁局终于开口:

    “傍晚七点三十分之前,这件事会有一个结果。”

    “尘埃落定。”

    事实上,这个结果在午间新闻便端到了众人面前。对象也不仅是会议室里的十几人,而是面向整个金陵,大几千万人的。

    电视上,市长正在向广大群众们做出保证:

    “金陵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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