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一身暮气的里见琥珀路过大厅时,看见了餐厅溢满出来的人。
“这胃口...真是人类吗?”
“应激期加青春期?也不对啊。这吃的和饿死鬼投胎一样,不是打算把房费吃回来吧?”
“一个小时了,他还在吃,他还在吃!”
里见琥珀耳朵一动,心里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用刀鞘巧妙地拨开人群之后,他看见了一头野猪正在拱食。它旁边还站着三个大汗淋漓的服务生和一个像看到亲爹似的光头厨师。
“哟,逆乃呐!”
满嘴都是食物的顾希也看见了里见琥珀。昨天睡得超级超级好的他,是从睡梦中被饿醒的。那感觉,就像是有台大功率搅拌机怼在了他的胃上,把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挣扎着下楼救命的他,被前台喊了一句。
这前台如今就站在顾希身边呢,总之,他十分后悔。
他和顾希说酒店有自助餐,如果早上有需要吃饭,可以在这里解决。
也就是这一句,造就了酒店其他人无饭可吃的悲剧。
倒不是说食物被吃光了。只是,当你进食的空间里,看到一台厨余接收器在超功率工作的时候,它会击穿你一切的胃口。
直到那股对猎奇的好奇感升起,这个时候你就走不了了。你会非常想知道,他到底啥时候能吃完。
所以,里见琥珀没有回应顾希。只是一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将蘑菇浓汤倒在一起,将炒面在里面彻底泡软。因为汤面盖了一层酥皮,浓汤很热,所以为了适口,他又加了点冰渣奶昔进去中和温度。
光是这一幕,八字弱的直接就去吐了。
可能逗留在这里的,都是久经历练的强者。他们已经不在乎那玩意多恶心了,他们只想看那姑且能被称之为食物的东西,是怎么从顾希嘴巴里消失的。
吨吨吨,吸溜吸溜。
八碗蘑菇浓汤、六盘炒面和四杯奶昔被顾希一口气喝完。他这才用黏糊糊的手一抹餐巾纸,撇掉,又抽出几张给脸做了个深层擦拭。
顾希看看众人,众人看看顾希。顾希又看了看里见琥珀那张像吃了█一样的表情,迟疑地道:
“多谢...款待?”
等人群散去,餐厅里只剩下顾希和里见琥珀二人。里见的餐点很简单,蛋卷、鲭鱼、米饭和味增汤。
她咀嚼吞咽,将筷子在筷托上放好。说道:“有人教过你正常人该怎么吃饭吗?”
她不是不饿,是喝味增汤的时候,又想起了顾希吃饭的最后一幕。
实在没胃口。
“吃饭还需要人教?”顾希狂饮豆浆,“吃得快,快点吃,有得吃就抓紧吃。”
“这就是我的吃饭逻辑。”
从里见琥珀那张臭脸上来看,她昨晚要么没去求取那冻尾雕,要么这件事直接黄了。
那副看戏的表情。里见琥珀明白,顾希应该是看出来了。
“昨天凌晨,歌吹酱给我打了个电话。”
顾希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他还在狂饮。
“袁明那个狗东西把我们都耍了。我听特殊行动部的,哦不,他现在调去特事处了。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袁明把整个JL都翻过来了。”
“岗位大洗牌,‘市容’也做了个大扫除。上一次触电行动的措施不过是假动作。脏东西们都被骗过了,正想探头呢。”
“咔嚓。”
里见琥珀做出一个砍人的动作。
“全部被消灭了。”
那5升的豆浆机被顾希清空,后者舒爽地打了个饱嗝。然后道:“这是你的结论,还是你能接受的结果?”
“不同在于?”
“如果结果真的那么雷霆,他大可不必调走我和万歌吹。”顾希从里见琥珀一句话里,就把事情看得明白了。
而相比起其他,有件事让顾希更在意。那就是里见琥珀也被耍了,否则她这次事情该成的,早上不该是那副表情。
啊,真抵死啊柴犬,跟错主人了吧。
顾希放下杯子,直接开喷:
“他之所以这样做,不过还是老三样的复刻罢了。”
“真正有意义的调查点,肯定随着这次行动当稀泥给和了。就算万歌吹回去,也再也找不到发力点。”
“市容打扫干净,盖子也捂住了。”
“岗位调动,谁上上,谁下下,把那些家伙的底子也泄了。”
“这一系列动作,干净的只有他的内裤啊。和JL有什么关系。”
“而你呢,我的同事。你被人家像狗,不,像牵狗绳一样给遛了。”
“只不过人家玩了一手绳狗分离。通过调走你这根绳子,让万歌吹那条野狗脱缰去其他地方咬别人去了。”
“仅此而已。”
一顿输出,顾希最后一点郁气也发泄完毕。现在吃饱喝足的他,很想好好运动一下。例如,去未开发区再挖点钱之类的。
里见琥珀被顾希一顿说,不但不气馁,反而感觉饥饿。迅速将食物清空之后,又去拿了一些。
这柴犬,还真是坚韧啊,屡挫不改其志。
正当服务员以为里见琥珀也“不装了”的时候,一通电话打断了这场早餐。
“兄弟,帮个忙,马上来。我遇到大麻烦了。”
“你最好说清楚,否则我来不了。”顾希一听是泥塑店,用小拇指去想都知道,肯定是昨天那活儿出问题了。
“具体情况你看明日新闻吧,我看了下,描述得挺中肯。总之,如果你愿意来帮兄弟一个忙,就给我回个电话。”
对方说罢,马上挂掉了电话。
朝服务员要来了报纸,顾希只是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报纸,起身离开。
“唔?”
里见琥珀问。
“去赚笔热钱。”
“唔!”
所以,在几分钟后,越野车再次停在泥塑店前时,这次下来的是两个人。
“兄弟!”
店长热情地呼喊着顾希,又瞟向里见琥珀,眼神中有一丝迟疑。
“里见琥珀,二阶升华者。JL社保局编外人员。”
里见琥珀插嘴补充道:“特殊行动部。”
“好!太好了!请进。”
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顾希知道了三件事情。
店主叫阮天经,安南国人。
他昨天带人截了一批从泰楠走未开发区——陆路来吉垄的人货。事情顺利,也不太顺利。不顺利的事情报纸上写了,激烈火并。顺利的是,他还是劫走了三分之一的人货。
最后就是,现场有人掉点被抓了,现在那批货的卖家找上门来了。
顾希知道,要对方三分钟就把事情原委悉数道来,这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可做过杀头买卖的人都知道,犯人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往往是不会主动交代重要案情的。
所以,不免要顾希去问。
“你一口气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听过觉得你没瞎扯,我就答应你的要求,用我这一身没穿稳的狗皮帮你谈一次。”
“五百万。”里见琥珀适时在顾希耳边低语,“一人五百万。”
顾希无视掉这掉钱眼里的家伙,只道:“第一,这批货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第二,为什么是卖家找上门。第三,你为什么不直接放人?”
阮天经吐出一口带着酒味的浊气,声音发酸:“这种生意在蓬壶屡见不鲜。是泰楠那边的同事把风透给我的。”
合理。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卖家。但他下午就会来这里和我...谈判。”
“不能放。那批人有问题。”阮天经见顾希有意继续聆听,便又道,“偷渡的不管,‘被偷渡’的那些也都是社会边缘人士。在整个东南亚,乃至瀛洲、新罗,这类人消失了不但不会引起麻烦,社区也会拍手叫好。”
“可这批人里,有很多都是有工作、有家庭的人。里面甚至还有不少老人,磕了药的老人。他们不像是要被拿去当劳力的。”
“更像是...只需要他们活到某个时间、某个地方。”
此话一出,狗都能闻出来这批人屁股不干净了,何况里见琥珀。她低声道:“不能放着不管。”
顾希瞥了对方一眼,道:“怎么管?我们在这地方有什么执法权?还是说,你打算和物业说?你觉得它都自称是物业了,还能在这件事上理我?”
社保局的皮,在这里没用。
物业的那层皮,有用就有用在它这层皮,所以万万不能揭。
一连四问,问得里见琥珀沉默。
不过,可能天生如此,又或者是地狱的熏陶,顾希在这种腌臜事、动坏脑筋的事情上极为敏锐。
他立刻又问阮天经道:“是不是这家公司的老家,就在JL?”
“差不多,也在你们管辖范围里,在新海。”
新海,被偷渡,要人口但不是拿来当劳工。
你█的!
“老板姓什么?”
“不知道,但给我打电话的姓好像姓贺。”
贺?
哦,那就还好。
顾希本身想转身就走的。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回JL晋升,然后按部就班地混个一年,等监察期一过就滚蛋走人。
而不是在这个尴尬的时间段里惹到归净之民这群神经病,导致自己不是早早露头,就是直接早夭。
可,事情的发展不可能如他所想的那般顺利。正当他要问出更多事情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几声惨叫。
之后,一个穿着风衣戴着眼镜的男子就推门走入了店里。
三人从后台转出。里见琥珀的手早已按在神乐村正之上,随时都能拔刀。
“你好,阮老板。请原谅我比约定好的事前提早到达。毕竟,那批货物的下落让我心急如焚。”
对方说话文质彬彬,也冷冰冰。
“贺先生。”阮天经越过二人,走到前面,“可以提早,但大可不必伤人。”
男子脱下外套,露出那精悍的身躯,和左右两侧的弯刀。他将风衣挂在手上,又刚好把刀给遮住了。
他的眼里满是轻蔑与不在意。可顾希能感觉到,对方现在着急,且是非常非常着急,急到近乎仇恨与疯狂。
这不是好苗头。
然后,然后顾希看到了对方肩胛上有两道很奇怪的设计,像是两道豁口。
贺?
顾希抢先一步。他朝男子点头,用缅语道:“敏格拉巴,肯比亚。(吉祥如意,先生)。”
听到顾希的这一句话,对方明显愣住了。在心中急切的情况下,他脸上出现了明显的错愕,根本来不及掩饰。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如何透露出了自己的底细。
几秒后,他整理好心情,双手合十,指尖点额,回了一句:“敏格拉巴,肯比亚。”
他在仓促间错误地做出了对僧侣才会行的合十礼。
顾希笑了。
没辙了。
笑笑算了。
他越过阮天经,伸出手去:
“欢迎你,何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