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知白周岁之后,周秉昆闲了下来。
他跟赵雅芝,拍了两段东西。
《上海滩》20分钟;
《新白娘子传奇》20分钟。
不走剧情,也不讲故事。
全是人物写真。
冯程程的旗袍,白素贞的白纱,胡媚娘的粉紫。
一段一段,拍的都是人。
两周时间,拍完。
陈师傅的衣裳,一件一件上身。
灯光师是按他的要求打的,柔光,侧逆,背景压暗。
摄影机走得慢。
赵雅芝在镜头前,坐、站、行走,都是他一句一句教的。
冯程程那段,拍在棚里。
一把油纸伞,一条雨后的石阶路。
她穿月白旗袍,从阶上走下来,走到一半,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8秒。
白素贞那段,拍在影棚搭的桥边。
白纱,纸伞,一池假水。
她站在桥头,风一吹,纱就飘起来。
胡媚娘那段,换了粉紫。
她在花丛里走,走两步,转一个圈。
笑得要俏,又不能轻浮。
赵雅芝一遍一遍试,试到第7遍,周秉昆说,过了。
拍白素贞的时候,赵雅芝的手总是不知道往哪放。
周秉昆走过去,把她的手抬起来,放在胸前。
“这样。”
“这样?”
“对,像捧着一碗水。”
她试了两遍,稳住了。
拍最后一段,赵雅芝抱着萧知白。
孩子睡着了,她不敢动。
那个镜头,后来剪进了片尾。
22岁的赵雅芝,还是嫩了。
冯程程,她扮得住。
白素贞,她扮不出来。
最后让化妆师给她上了年纪妆,老了10岁。
化妆师用了两个小时, 眉毛画细,眼角往上提,腮红压淡,头发盘起来。
镜子里的人,一下老了10岁。
赵雅芝看着镜子,愣了一会儿。
“这是我吗?”
“当然是。”
第2天看冲印出的毛片,赵雅芝看完了,“老公这不像我。”
“你不懂,这才是最完全的你。”
现在的赵雅芝,气质高雅是有了。
可38岁赵雅芝眼里的慈悲,22岁的她,演不出来。
这个不完全是演技。
是岁月,慢慢在人身上熬出来的印记。
周秉昆也没办法,这个靠化妆、灯光,找补不回来。
原本时间线的赵雅芝,有苦有甜,有经历、有阅历;
这一世的赵雅芝,太顺了。
即使等到她38岁,有些内容,估计还是难以演出来。
日子过得快。
两年半,又一晃而过。
时间到了1978年9月底。
周秉昆参加了港澳商人组成的国庆观礼团,到了四九城。
参加国庆典礼。
观礼团是从香港坐火车到广州,再从广州飞四九城的。
到了四九城,住的是四九城饭店。
接待的工作人员很客气,一口一个“萧先生”。
团里60名华人港商。
多是中小商人,也有几个大老板。
周秉昆26岁,在里面年纪最轻,身价却是最前列;
关键还有全球影响力。
周秉昆不抢话,也不往前站。
别人敬酒,他就喝。
别人说话,他就听。
霍先生跟他聊过一次,在饭店的走廊里。
“萧先生,内地要变了。”
“我看得出来。”
“敢不敢回来投资?”
“敢。”
霍先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九城的风,比香港干。
路上的人,衣服还是灰蓝二色。
可脸上的表情,松了。
在四合院世界生活了多世,周秉昆对四九城太熟了。
这次观礼团的团长是南洋商业银行的创始人,庄先生。
霍先生是关键人物,一路推动。
两个月前,霍先生打电话,问周秉昆去不去四九城。
周秉昆立刻就答应了。
周秉昆从1968年3月到香港,到1978年9月,他等了10年半。
春天的故事,终于要开始了。
观礼团有详细的行程安排。
欢迎宴、座谈会、四九城参观、游园联欢。
周秉昆没有特立独行, 让去哪就去哪。
他的身份有点特殊。
全球知名作家,顶级导演,算文艺工作者;
可他还是嘉禾的老板,上百亿身家,华人首富级的人物,又算工商界人士。
两边的座谈会,都有请他。
两边的座谈会,周秉昆都只听。
1978年的文艺座谈会,没办法谈。
那天来了不少老作家。
有些人头发白了,说话还带着火气。
有人讲这些年受的委屈,讲着讲着就哭了。
周秉昆坐着,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这些话,轮不到他接。
散会的时候,有个中年人在走廊里问他,香港的电影怎么拍。
他说,先让人吃饭。
中年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很多话,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工商界座谈会,他还是听。
工商界的座谈会,气氛不一样。
有人问香港的地产,有人问内地的政策。
有人点他的名,说萧先生在港岛是做大生意的。
有人问他,萧先生怎么看。
他说,我是来学习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两年,说什么都没有用。
等1980年深圳特区成立,到时候北上,支持国家经济建设,就好了。
78年的人,精神都有些敏感。
少说,多做。
晚上,他有过几次想出去的念头。
空间里,当年在伦敦收的那2万多件文物,还码在那儿。
他取出一只瓷瓶。
汝窑,天青,开片细密。
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他又取出一幅画。
卷轴一展,是宋人山水。
看了很久,收起来。
他想过,这次要不要全部交给国家。
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次归还的想法。
现在拿出来,万一损坏了怎么办?
再等几年归还,更稳妥。
等撒切尔夫人访华之后吧。
空间里的黄金、美金、英镑,也是当年在东京、伦敦收的。
他自己又用不上。
还占着空间。
他也准备等几年,到时候跟文物一起交给国家。
现在很多人、事,执棋人还没理顺。
——
10月1日,游园联欢。
游园在中山公园。
人挤人,孩子的气球飘在头顶。
有锣鼓队,有秧歌队,还有猜灯谜的。
周秉昆买了串糖葫芦,多少年没尝过这个味儿了。
他站在人群里,跟着走,跟着看。
有人应该是认出了他,试着喊了一声“萧先生?”
周秉昆点点头,回以微笑。
看来,国内并没有完全不报道外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