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车子副驾驶的门被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孟德没有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也没有转头,又等了两秒,再次确认,平台并没有派单。
“你上错车了。”孟德开始提醒。
老刘笑咧咧的:“没上错,孟师傅,我可是等你好几天了。”
孟德转过脸,看着坐在副驾驶上的这个男人,有了警惕问。
“你是谁?”
“刘建国。”
老刘也没有寒暄,直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然后解锁,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孟德。
“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跨河大桥的桥底的阴影处,一个黑色塑料袋悬在半空中,旁边是一辆白色轿车,车窗开着,袋子正往车窗里飞。
孟德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手指头有些僵住了,表情有些震惊。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晚,天非常黑,也没有月亮,桥下也几乎是一片漆黑。
但现在这张照片,就在他面前,现在摄影器材的夜视功,能都这么强了吗?
孟德也知道现在的相机有夜拍模式,也见过网上那些夜景照片。
但他一直觉得,那都是长曝光,和后期处理搞出来的效果,但没想到今天一个老头,随手就能把黑夜拍的,跟黄昏一样。
孟德以为自己取钱的时候,自己是藏在黑暗里,而现在才知道,在镜头的另一边,他就像是站在舞台中央,而聚光灯都打在他身上了。
想着以后再用超能力,是不是得把方圆三公里内,所有带镜头的东西都考虑进去?
孟德之前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而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还没被拍到而已。
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好几秒,最后还是故作不知的问:“这是什么?”
老刘则慢悠悠的说:“你从桥下拿的那个袋子,我看到了,那天我在江边拍鸟,镜头正好拍到了。”
孟德没有接话,车厢里也安静了几秒,路边有行人走过,又很快又远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子飞速的运转,江边湿地,距离大桥两公里多,确实是他的感知盲区,他也从来没有,用感知力扫过那么远的地方。
而这个人的相机,拍到了他取钱的全过程。
孟德强压制住自己的杀意问到:“你想怎么样?”。
老刘把平板收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得很端正,就像接受面试一样说。
“我叫刘建国,是个退休工人,我老伴身体不好,糖尿病加高血压,每个月药费不少。”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不知道你从桥下拿了多少钱,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只要二十万。”
孟德没有接话。
老刘又继续说:“二十万,够我还账,够我老伴吃一年的药,够我喘口气。”
“你拿了多少是你的事,我只要这么多,给我后,我就把所有的照片,底片和备份,全部给你。”
孟德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方向盘,这次节奏快了一点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二十万?”
老刘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说道:“我不知道,不过,你要是没有,我也有的时间等。”
他说的“等”,自然不是等孟德慢慢凑钱,而是等下一次。
“你这次能从桥下弄到钱,下次也应该能从别的地方弄到钱。”
他也不急,可以等,这种耐心也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日子磨出来的,一个五十五岁还在为药费发愁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最后,老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着一个车牌号,那是孟德的车牌号。
“你的信息,我也查过了。”
“另外,我一个朋友,也知道我今晚来找你,车牌号我给他了,你的身份信息我也给他了。”
“如果我拿不到钱,或者不能活着回去,他会把所有的东西交给警方。”
孟德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最后还是没有动。
孟德眼神冷冽的说:“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朋友?”
老刘笑着道:“你既然不知道,所以你最好当我有。”
说完,老刘又把纸条收回去,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到:
“我不是坏人,孟师傅,我只是缺钱。”
这样老刘的威胁就站得住脚了,他不透露朋友是谁,也不给联系方式,让孟德无法验证。
让孟德只能信其有,这才是合理的“威慑”,而不是画蛇添足地亮底牌。
孟德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街,街对面有一盏路灯,一只野猫从路灯下走过,尾巴竖得笔直。
孟德在想一件事,这个人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那个“朋友”真的存在吗?还是他编出来吓唬人的?
在确认之前,自己不能动手,万一对方真的有同伴,老刘死了,照片照样流出去,那他杀人不就白杀了?
必须先稳住,拿到所有照片,确认没有备份,然后再做打算。
于是孟德开口了:“二十万。”
“我要一次买断你手上的所有东西,照片,底片,全部给我,以后你忘了这件事,我也忘了你。”
“可以。”
“那一周后,我来安排交钱的地方。”
“行。”
“你现在下车吧。”
老刘也没有多说什么,解开了安全带,弯腰拎起脚边的帆布包,下车。
老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孟德一眼,然后才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孟德坐在车里,也没有马上离开,他看着后视镜里老刘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巷子里消失。
孟德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也全是汗。
这时一股怒意,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这辈子最恨被人威胁。
前世被人欺负一辈子就算了,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超能力,以为自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了。
而现在居然被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拿着几张破照片,就敢来敲他的竹杠,就敢把他的命捏在手心里。
二十万,孟德自然也给得起,毕竟悬崖下面那袋钱,刚好就有二十多万。
但给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如果这个人尝到了甜头,会不会再来?会不会涨价?会不会把他的信息卖给其他人?
他自然是不信什么“一次买断”。
他只信一件事:只有死人不会开口。
‘你老伴需要钱吃药,关我什么事,但是你既然威胁到我身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孟德发动了车,也没接单,慢慢开始往前开,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刘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面等车。
孟德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隔着几百米,用感知力锁定了老刘。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和动作,又不会被他发现。
很快公交来了,老刘上了车,孟德跟在公交车后面,保持着距离。
然后他跟了老刘一天。
老刘坐公交到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下了车,然后进了其中一栋六层的步梯楼。
孟德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用感知力扫过去,老刘进去了进了,四楼的一间房,老刘从厨房倒了一杯水,就坐在沙发上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血色,应该就是他老伴。
两人说了几句话,老伴去厨房做饭,老刘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孟德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确认老刘没有再出门,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
然后孟德开车走了,但傍晚又回来了。
到下午两点多,老刘又出门了,还是背着那个帆布包,应该是去江边拍鸟。
孟德远远跟着,看到老刘在湿地公园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架起观鸟镜,开始拍照。
期间老刘的手机响了两次,他看了一眼没有接,孟德的感知力扫过,他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是“老伴”。
老刘没接,过了一会儿才回了条消息,大概是说“在外面,回去说”。
孟德在车里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老刘收了设备回家,孟德继续跟着,确认老刘,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打任何电话。
晚上,老刘在家和老伴吃饭,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多就睡了。
孟德开车回家,回家后,沈瑶已经睡了。
其实最近这段时间,孟德本来也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以前八九点就收车,现在常常拖到十一点以后。
他跟沈瑶说是夜班挣得多,平台给夜间的补贴高,跑一单顶白天的两单,这话不全是假的,夜班确实挣得多,但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开始有点不想见沈瑶了。
不是讨厌,而是有些腻了。
每天回家面对同一张脸,同一种语气,同一件居家的宽松T恤,连她做的菜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样。
不是说沈瑶不好,她挺好的,把孟德伺候得像一个废人,但孟德就是腻了,像一首歌循环播放了一百遍,旋律再好听,也不想听了。
所以他故意选在这个点回来,沈瑶倒是也没抱怨。
每天晚上还是把饭菜做好,分出一份装进保温箱,放在厨房台面上,旁边压一张纸条。
有时候写着“排骨在锅里,别用微波炉热,蒸一下”,有时候写着“汤有点咸,你兑点开水”。
而孟德回来掀开保温箱的时候,饭菜都还是热的,他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一种默契。
而两个人都在维持这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谁也不捅破,谁也不想捅破。
孟德躺回次卧的床上,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念头,一个是老刘那张照片。
另一个念头是:老刘这个人,不能留。
他知道自己的秘密,这个秘密值一条命,而且这个人说了,他有“朋友”知道一切,如果老刘死了,那个朋友会不会把照片交出去?
孟德在脑子里把今天跟踪的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
期间老刘没有打过任何电话,没有发过任何消息,没有和任何人接触。
他去江边拍鸟的时候,手机响了两次,都是老伴打来的,他回了消息,也是给老伴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通讯记录。
如果真的有“朋友”,至少会联系一下,确认是否安全,那所谓的“朋友”,应该是编出来的,是老刘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孟德松了一口气,但杀心丝毫未消,反而更坚定了。
这个人不仅知道他的秘密,还会撒谎,还会威胁,留着就是后患。
孟德翻了个身,面朝墙,继续开始想下一步。
怎么杀?在哪里杀?尸体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动手?这些问题他不急,有的是时间琢磨。
睡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老刘家那个阳台,四楼没有防盗窗,下面是绿化带,有几棵女贞树,树冠不小。
他眯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到了什么”的表情。
最后他在思索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