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子时,徐家大宅内灯火通明,下人往来如梭。
偌大的徐家家业就装在上百只大木箱里,张夫人正站在世恩堂内,看着满地的箱子发愁:“逃兵祸哪能带走这么多物件,路上若是遇到些穷凶极恶的,定是要盯上咱们的……这还只装了最贵重的、能带走的。”
说着,她看向旁边的小满、小和尚:“阿夏他们呢?”
小满回应道:“阿夏姐姐傍晚和张铮出门了,不让我们跟着。小叔刚睡醒,正在后堂吃饭。福王殿下还在正堂那边,与账房先生们一起清点田契。”
张夫人埋怨道:“陈迹一天到晚不着家,如今张夏和张铮也学得和他一样,外面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往外跑什么……是她说的今晚要离开金陵,她反倒没影了?”
小满和小和尚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就在此时,码头的火光映红了金陵的半边天。
张夫人走到世恩堂门槛处远眺,赶忙招呼门外的张家死士:“去,快去打探一下这是怎么了,莫非反军已经打到金陵了?”
张家死士匆匆离去,又匆匆跑回世恩堂禀报道:“夫人,路上的人说是漕帮反了,不仅抢了城外的粮,还把三山码头停着的漕船也一并烧了。”
“漕帮?”张夫人当即反问道:“漕帮杀进城里了么?”
张家死士摇头:“眼下还没见漕帮进城。”
张夫人扶额道:“在洛城的时候,洛城闹兵祸,到金陵,金陵又闹兵祸。过了这阵子真得去寺庙里拜拜才行,别是被什么脏东西缠着了。去,把张家人全召来。”
待张家死士赶来世恩堂,张夫人吩咐道:“小乙,你带人将书画和善本都收拢起来做好账册,全都送去大报恩寺,让他们先代为保管。”
“小丁,你带人将古董玉器送去……送去朝天宫,就说咱家姑爷和他们的新掌教张黎有交情,让他们代为保管,你一提姑爷是谁他们就有数了……”
“小丙,你带人收拢金银,全熔了打成小饼子……”
张夫人在世恩堂里来回踱步,思忖着还有什么疏漏,想起一件便交代一件。
正当张家死士往外抬箱子时,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忙交代道:“等等,这些东西务必等寅时再分批运走,连打更的都得避开,万万不能叫人盯上。”
小满提醒道:“夫人,徐家大宅外还有不少人盯梢呢,咱们就这么运东西,肯定会被有心人盯上的。”
张夫人更头疼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小满想了想:“夫人,要不到时候我去把盯梢的引走?”
张夫人立刻神色一正:“不行!那些人歹毒的很,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小满哦了一声,也愁容满面的看着上百只大箱子:“可咱总不能把东西都丢在这里,让人洗劫一空吧?反军要真打到金陵,城里肯定有人趁火打劫,到时候咱们不在宅子里,那些人肯定要闯进来搬东西的。”
张夫人思忖片刻,对面前的张家死士吩咐道:“小甲,你出去打探打探,看看还有多少盯梢的人,若是少了,等夜里直接动手把他们杀了……若是盯梢的人多,这些财货也只能丢在徐家大宅了,命比银子重要。”
张小甲抱拳领命:“是。”
他点了两人一同往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交代道:“出门了别急着打探,兜一圈再回来,记下盯梢之人的数目与位置即可,先莫与他们纠缠。”
两名死士回应道:“晓得的。”
张小甲将侧门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下一刻,他面色猛然一变向后飞退,拔出腰间长刀指向门缝:“什么人!”
褐色小门伴随着吱呀声缓缓打开,只见门外站着一人浑身染血,身后还牵着一匹雄壮黑马。
张小甲定睛一看:“姑……姑爷?”
陈迹牵着昭烈走进侧门,又返身将侧门合拢:“夫人和阿夏他们呢?”
张小甲赶忙收起佩刀:“夫人在世恩堂,二小姐申时出去了,还没回来。”
陈迹关门的动作一顿:“还没回来?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张小甲摇头:“二小姐没说去哪,只说亥时之前一定回来……姑爷怎么一身是血?”
陈迹没有回答,只重新打开侧门往外走去:“你们看好家,我出去找阿夏……”
刚开门,却正巧看见张夏和张铮牵着马从巷子外走来。
张夏快走几步,来到陈迹面前上下打量他:“受伤了?”
陈迹摇摇头:“我方才把外面盯梢的杀了,身上是别人的血。”
张家死士面面相觑。
张夏看了看陈迹身上,衣裳没有刀口,确实都是别人的血。
她又看向张小甲:“你们这是要去哪?”
张小甲犹豫道:“我等原本是要去宅子外面看看有多少人盯梢……现在应该是不用了。”
陈迹牵着马往大宅里走去:“不闲扯了,我们得尽快离开金陵。”
……
……
从侧门进宅子,几人沿着青石板路往灯火最亮的世恩堂走去。
张夏牵着枣枣与陈迹并肩而行,随口问道:“漕帮反的时候你在么?”
陈迹嗯了一声:“郑舟和陈淮北想趁机夺权,领着几百号帮众去码头上,结果韩童现身处决了几个四梁八柱,平了内乱。如今漕帮已经带着粮草离开码头……先前吕七一直在打听黄阙的消息,看样子漕帮是要与黄阙汇合。”
张夏若有所思:“漕帮和盐帮若汇合一处,便有三、四万人之巨。”
陈迹想了想:“眼下这两支人马都还只是乌合之众,战场上若能挫败锐气杀掉一成,余下的可能自己就溃败了,土兵和狼兵足以应付。可若是盐帮和漕帮不急着北上,反而盘踞在南边巩固关隘练兵,朝廷再想平叛,非调来一支御前三大营不可。不过这些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回京城去。”
张夏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见着白鲤了么,有没有聊几句?”
陈迹迟疑两息:“见着了。”
张夏笑了笑:“别怕,我只是随便问问……她有没有和你说她修了太上忘情的事?”
陈迹嗯了一声:“说了。”
张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叹息道:“她在景阳宫里一定很苦吧……见着姚安了么?”
陈迹摇摇头:“没有,只杀了他两个伥鬼。”
两人来到世恩堂前,正看见张夫人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道:“哟,终于舍得回来啦?你们要是嫌我老婆子在这碍眼,我走便是了,省得你们一个二个的都不肯回家。”
陈迹和张夏两人并肩而立、尴尬不已,张夏手指悄悄戳了戳陈迹,让陈迹打圆场,陈迹又戳了戳张夏,示意她来。
最后还是小满凑到张夫人身边笑着说道:“夫人您一声令下,我这就把他俩都绑起来,明天给他俩挂扁担上,我前面挑一个,后面挑一个,走您身边。到时候您拿一根藤条,想抽哪个就抽哪个。”
张夫人绷了一会儿,没绷住笑出声来:“就你最贫。”
此时福王闻讯赶到,人还没进世恩堂,远远便高喊道:“陈迹!武襄侯!”
张夏闻言,当即挽住了陈迹的胳膊,笑吟吟的看向世恩堂外。
福王、齐昭云、齐昭宁、齐真珠等人联袂而来。齐昭宁刚拐过门廊便怔在原地,她看见张夏挽着陈迹站在灯火里,迟迟不愿再往前走。
最后还是齐昭云扯了扯她,她才不情不愿地一起走进世恩堂。
齐昭宁站在一边,眼神偷摸往陈迹那边瞄,却见张夏搂着陈迹的胳膊越搂越紧,只差把脑袋靠在陈迹肩上,顿时拧紧了手中的帕子。
世恩堂内,福王正上下打量陈迹:“去年你假死的时候,可骗了本王不少眼泪。本王当初还说要帮你守陵来着,还好礼部把本王劝住了,否则岂不是让你占了大便宜!”
陈迹笑着说道:“福王殿下别来无恙。”
福王看向世恩堂里的箱子:“你们要走了?”
陈迹嗯了一声:“金陵或有大事发生,我要护着张家回京城去。”
此时,一旁的齐昭云迟疑道:“是因为黄阙造反的事情么,我愿前往德清相劝,劝他收手……”
齐昭宁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姐你说这个做什么,你与姐夫已有婚约,怎能再去见那反贼?而且那边都是叛军,你去那干嘛,黄阙已经有了反心,岂会因咱女人家动摇。”
齐昭云神情凄婉,沉默不语。
世恩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迹看向福王岔开话题:“殿下不如随我等一起走吧,且在琅琊驿观望一阵子。”
福王展颜笑道:“不行,这金陵谁都可以跑,唯独本王不能跑。如今江南本就人心惶惶,若是文武百官和百姓听说本王也跑了,他们如何自处?本王不仅要留在此处,明日还得大摇大摆地去街上听戏、喝茶,让金陵百姓都看见本王才行。”
齐昭宁忽然说道:“你身为陛下御赐的武襄侯,如今兵祸横行,怎么能不战而逃?若是旁人知道此事,会如何看你,史书会如何写你?事后御史参你一本,那些看不惯你的顺势群起而攻,你连爵位都保不住。”
小满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家公子的爵位是拿命换来的,你说保不住就保不住?再说了,这兵祸是我家公子闹出来的么,跟我家公子有何干系?他既不是南直隶的兵部尚书,也不是守备大臣,这事儿归谁管你找谁去!”
齐昭宁面色一寒:“丫鬟都敢这么说话了?没规矩!”
小满小嘴一瘪。
此时,张夫人慢悠悠道:“陈迹的爵位是拿命换来的,你说保不住就保不住?再说了,这兵祸是陈迹闹出来的么,跟陈迹有何干系?他既不是南直隶的兵部尚书,也不是守备大臣,这事儿归谁管你找谁去。”
齐昭宁一怔,张夫人竟将小满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张夫人抬眼看向齐昭宁,慢条斯理道:“齐三小姐,不知道我能不能说这些话?小满是我新收的干女儿,不是什么小丫鬟。”
齐昭宁迟迟说不出话来。
陈迹不愿多纠缠,当即对福王拱手道:“既然殿下不愿走,微臣便不多劝了,我等今晚寅时就走,殿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