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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5.金刀门被灭

    洛豪对郑冷施做了一个手势,正准备找一个人间接询问一下金刀门的事情时,就听见在他们右侧不远处有人议论到了金刀门。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那两杯茶的热气在他指间散开,慢慢淡了,他没有转头,只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让角落的阴影遮住半张脸,余光顺着话音的方向递过去。

    厅里坐得七八成满,靠门的位置换人最勤,靠里的位置大多坐得久;他选这个角落,本就是为了听,而不是为了说。

    郑冷施坐在他右手边,面纱垂到胸前,双手叠放在膝上,看上去像是在闭目养神,只有洛豪知道,她的指尖一直绷着,从进这座仙城起就没有松过。

    议论金刀门的是两名上仙修士,那两人议论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却也不是刻意压低,就算是郑冷施也可以听的清楚。

    两人坐在离他们三四张桌子远的地方,一个穿深青长袍,一个罩着灰白外衫,桌上摊着一卷刻满记号的玉简,说话的人手里转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蹭,语气里带着点可惜,又带着点和自己无关的轻松。

    洛豪听得出来,他们是真不在意被谁听见;上仙修士在这座城里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可也绝不是路边随便拉个人就能攀上的层次,连他们都拿金刀门当闲话说,说明这件事在这里已经不算秘密。

    仙息楼的大厅比外面暗,也比外面暖,几十张桌子挨得很近,说话的人各自把声音压在自己的桌面上,混成一片听不出字句的低响。

    阵法在天花板下投出淡青的光,照得人脸都有些发冷,洛豪把背贴着墙,让桌角的阴影挡住半边肩,茶盏放在手边,始终没有抬起来。

    “如果卿峰林不出事情的话,这件事我们三人组队去正好,可惜他的门派都被人铲平了。”

    “唉,金刀门这次也是无妄之灾啊,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被人直接灭掉了门派。金刀门也算是一个上古传承下来的仙门,现在说灭掉就被灭掉了。就算是在下天域,没有位仙的门派也是蝼蚁的存在。”

    这一句说完,洛豪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没有让自己的呼吸变乱,只在心里把“位仙”两个字翻了翻。

    金刀门若真是没有位仙坐镇,那被人一夜铲平,也就不算离奇;离奇的是,动手的人为什么连一点风声都没有留下。

    灰白外衫的修士说到这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他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晃出去,可话头一开就收不住。

    深青长袍的修士没有接话,只把玉简往前推了推,指节在某个名字上停了停,那名字刻得很浅,像是临时补上去的,两人的坐姿都很松,一个靠着椅背,一个支着下巴,谁也没有往洛豪这边看。

    “是啊,一个大极仙门,在我太始天也是高高在上,现在如此简单就被人灭掉,实在是难以相信。”

    “我们还是再找一个人吧,等会我去申明仙息楼登记一下信息。”

    两人说完便开始收拾桌上的玉简,一个卷起,一个往袖里塞,边收边低声商量去哪里找人,洛豪等他们站起身,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他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再坐下去,只会让别人记住这张桌子。

    两人没有再说金刀门的事情,洛豪却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自己的不安感觉竟然是金刀门被灭掉了,金刀门是一个大极仙门,在太始天也是一等一的存在,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敢灭掉金刀门?而且金刀门被灭掉,太始天的天主难道不出来说话?再有金刀门为什么会被灭掉?

    这三个疑问一个接一个压下来,压得他指尖发凉,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那点不安从离开金刀门附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存在了,并不是害怕金刀门本身,而是害怕那个能让一座大极仙门无声无息消失的东西。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很轻的响,声音不大,可他自己听着,觉得有些刺耳,能铲平金刀门的人,至少是位仙;位仙之下的修士,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而太始天的天主若真要为金刀门出头,这件事就不会只停在这两张桌子上,被人当闲话说来说去,天主没有动静,要么是不知情,要么是知道了也选择不动,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只剩一点涩,他把这口涩味咽下去,心里反倒清楚了一层:这趟金刀门,不是不能去,是不能这样去。

    郑冷施脸色有些卡白,她虽然一心大道,可是修为终究只有天仙初期,金刀门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也是养育她的地方,她的师父也在金刀门,现在金刀门被灭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的手在膝上慢慢收拢,指尖掐进掌心,那点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面纱下的呼吸乱了两拍,又被她硬生生压平。

    她记得金刀门的山门,记得山门后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记得师父在殿前叫她的名字;这些念头一起涌上来,反而让她整个人静了下来,静得连指尖都不再抖。

    她眼前甚至浮出殿前的香炉,青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才散,师父总在那个时候背对着门站着,听见她进来,也不回头,只问一句功课,她从前觉得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如今才知道,一座门派说没就没了,连一句交代都留不下。

    她没有说话,至少她已经知道,洛豪的预感是对的,金刀门真的出事情了,而且还是灭门的大灾难,大厅里那些压低的议论还在继续,字句混在一起,听不清说的是谁。

    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都离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到椅背上,像是只要一靠,整个人就会散掉。

    她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洛豪若说有危险,那就是真的有危险;她能做的,只是把这份消息咽下去,不让它从脸上漏出来。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又一点点握紧,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戴了面纱,至少隔着这一层,别人看不出她脸上是什么神色,洛豪也看不出。

    洛豪沉默不语,金刀门出事情不是让他感觉到危险的因素,金刀门被灭掉了,他一样可以过去,他之所以感觉到危险,说明金刀门那个地方很有可能有人在等候什么。

    等的是谁,他不清楚;等的是不是他,他也不清楚,他甚至想过,对方守在那里,也许不是等某一个人,而是等所有与金刀门有关的人自投罗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便起了一层薄汗,一个能把大极仙门连根拔起的人,若还在那片废墟附近守着,他带着一个重伤的天仙初期女修过去,与把两个人一起送进虎口没有分别。

    洛豪知道金刀门已经出事情,早已没有心思留在这里了,大厅里的声音依旧低低地浮着,阵法上的字还在滚,茶也还有半杯温着,可这些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央,像是把一件事放下。

    “我们走吧。”

    洛豪站起来开口,他知道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这里距离金刀门虽然有一个月的路程,可那只是对他来说,如果对于一些大能,说不定只有数个时辰就到了。

    一个月,够他把郑冷施的伤再压几回,也够金刀门那片废墟上的痕迹被人抹干净,若真有大能在那里守着,等的就是这一个月里赶去的人,他越想越觉得不能按原路走,至少要先弄清楚,那座金刀门究竟是怎么没的。

    他甚至想过,若对方只是杀人灭口,事后便走了,那金刀门附近反倒可能比这里安全;可若对方留下人守着,他这一去,就等于自己走进了别人布好的局,两种可能各占一半,他不能拿郑冷施的命去赌那一半。

    他起身时顺手扶住郑冷施的肘弯,等她把身子撑稳,才松开手,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名上仙,把他们的样貌、衣着、桌上那卷玉简的样式一并记在心里,才扶着郑冷施往门口走。

    郑冷施有些木然,她修炼至今第一次感觉到没有了方向,就算是她受伤再重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彷徨,因为至少她还可以回到师门,现在师门都没有了,她应该去哪里?洛豪只是负责带她回到师门,现在洛豪守信了,可是她没有师门了,那该何去何从?

    她站在原地,眼睛看着街对面的一面幡旗,旗子被风吹得翻卷,上面的字一会儿看清,一会儿又看不清,道心再坚定也有无助的时候,此时她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洛豪叫她走,她也只能跟随着一起走,更何况,她还只能靠洛豪走,她抬脚跟上洛豪,落后半步,不多不少,这个距离她走了一个月,已经走熟了;只是从前这半步是跟着回师门,如今这半步是跟着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

    她走得很慢,伤处每动一下都有一阵钝痛从肋下往上抽,她也不吭声,只在痛得厉害时把步子再收小一点。洛豪没有催她,也没有回头看她,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跟在洛豪身侧,头微微低着,面纱的边角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有人在他们经过时抬了下眼,很快又低回去,继续说自己桌上的事,这座城里每天都有生人来去,一个扶着女修的男修,不值得多看一眼。

    往门口走的这几步,她脚下发虚,走两步便要歇一歇,面纱被厅里的穿堂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下面一点没有血色的下巴,洛豪放慢脚步,等她把气喘匀,没有回头,只把肩膀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伸手就能扶到。

    门帘就在前头,隔着帘子能听见外面街上的脚步声和仙器掠空的轻响,洛豪抬手去掀帘,指尖刚碰到布面,身后的大厅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咦,前往堂藏天的天域仙船将会在一天后路过申清仙城?”

    一名上仙后期的修士忽然盯着仙息楼前方巨大的显示阵法惊异的开口。

    这一声比方才那些压低了的议论都要响,半个大厅的人都抬了头,阵法上的那行字停了停,又往上浮了一截,字迹比其他消息都大上一圈,后面缀着一个不断跳动的时辰,像怕人看不清楚。

    有人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有人站起来往前凑,椅脚在石地上刮出几声刺耳的响,原本各说各话的大厅,忽然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几十双眼睛一起抬向那块光幕。

    郑冷施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看阵法,只是扶着洛豪的手臂站住,等他决定要不要走,她垂着眼,视线落在门帘底下露出的一线街面,那里有一双赤脚跑过去,又有一双靴子慢慢走过,声音都很轻,她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空得发慌,却又不敢催他。

    “堂藏天不是中天域吗?怎么会在申清仙城停靠?”

    “在申清仙城停靠又有什么关系?天域飞船经过,只是停在这里赚一些仙石而已。”

    “还真是的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可真的是绝对的好消息。”

    说这话的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手已经抬起来往光幕上指,像是这样就能把那艘船拉近些,他身边的人跟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停住,因为光幕上的字还在往上翻。

    “好消息个屁,你看看需要多少仙石,那是普通仙人上的了的吗?”

    说话的人嗤了一声,抬手往光幕上一指,周围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先是静了一瞬,接着便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有人掰着手指算,算到一半就摇头;有人低声和同伴商量,说了两句便不再说。

    洛豪停在门帘前,没有掀开,他的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心里飞快地过着数:上品换中品是十倍,中品换下品又是十倍,他在云影上攒下的那些家底,连一个零头都凑不出来。

    郑冷施也看见了那个数字,她扶着洛豪的手忽然收紧,随即又松开,她比谁都清楚这样一笔上品仙石是什么分量,那几乎是她数年的积蓄,她侧过脸看了洛豪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什么也没有问。

    大厅里的声音慢慢又浮起来,比先前低了些。有人把玉简收进袖里,有人起身往柜台走,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放轻了,那行字还挂在光幕最上方,亮得刺眼,过了好一会,谁也没有再看第二眼。

    “一千五百万上品仙石,下等舱,天啊,这简直太可怕了点吧。”

    这个数目一报出来,方才还热起来的大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千五百万上品仙石,够买下小半座仙城,却只换一张下等舱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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