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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最后身

    云霭飘飞。

    玄天之上,光彩灼灼,青衣和尚负手而立,满怀畅快地环视四周,挨个看过去了,把目光落在那新上来的和尚身上,道:「不错……竟是个量力!」

    明臧慧慧发抖。

    他是想过自己师弟背後的势力,可顶了天了,以为是什麽法相示意,可就算敲破脑袋,他也不曾想还有这麽一处,无边玄妙所在!

    往里头一看,坐了一群和尚,个个狡猾奸诈,面目狰狞,没一个是好东西:「了空……五目……仁势珈…哦……还有赤罗……」

    这几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之间还有雠隙,此刻人人面上带笑,盘膝坐在这庙里,好像亲兄弟一般,天知道给这一位新晋的量力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过往的种种在他脑海中连成一片,叫他头晕眼花地明白了:『我不是飞上去的,我是他们送上去的!』

    『世尊在上!』

    再如今站到这玄天中一看,这腿立刻就软下来了,彻底没了言语。

    「确认是世尊在上……」

    他吓得双腿打颤,百余年来对现世的所有认识顷刻崩塌,歪头看着自己师弟都觉得陌生了,见了这个主持,咚咚磕了两个头,泣道:「大人!哪有什麽量力……没有大人们提拔……小的现在还在莲花寺里蹉跎呢!」

    此言一出,他左右都笑起来,荡江自然是很得意的,把自己玄天中的第一位量力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倒觉得满意,点头道:「你也是个有福相的。」

    明臧只顾着是,便缩到角落去了,荡江转过身,多看了几眼,便问道:「忠山正在重练法躯,来得慢些,可……怎地不见净海?」

    那老和尚一向是最积极的,如今难得少了身影,下方的明慧忙道:「禀住持,净海大人正滋润着呢……慈悲道大败数载,他就趁火打劫,派个人下去一个个地去渡化,现在不知掌握了多少僧侣,多少摩诃……」

    荡江一听是好消息,也不责怪了,只是满意地连连点头,还不待说话,突然听见外界有一道冷冷的声音,道:「恒示真殿住持,玄妙救守使玄旻,出来接见!」

    荡江猛地一愣。

    荡江在这片玄天中几乎是半个主人,有那一朵莲印加持,这里头一丝一毫的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何曾见过这般意外的情景!

    更让他惊恐的是,对方又唤他住持,又叫他出来接见:『坏了!是天上的人!」

    他魂不守舍地跳起来,扫了扫左右的和尚们,而这些和尚一个个都是摩诃级别的人物,怎麽看不清?嗒若寒蝉地散开了,随着他匆匆出去迎接。

    荡江这才迈步出去,只见这衣钵堂前站着一人。

    此人一身道衣,气质出众,锋利如同宝剑,那张脸庞印到眼睛里,荡江身子就软了一半——他可记得这个大人。

    『纯阳大人!』

    眼前这位的本事,他自然是见过的,当年若非这一位出手,他早就在法相面前露了馅,如今猛然见到,只觉得又是崇敬,又是不安,匆匆上前去。

    他身行一礼,几乎折到了地上,道:「小官拜见大人!」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对方身後站着个灰衣和尚。

    低着头,那脸庞极为完美,标准的像尊玄像,静静地打量他。

    那纯阳仙官却懒得理他,只摆手,转身道:「道友,这就是那玄艾和尚了,这些人都是些顽劣的杂修,劳烦多多指点。」

    灰衣和尚点了点头。

    几乎是一句话落罢,这位仙官就化为一片白光,消散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荡江,这和尚本以为自己立了功劳,能有点好脸色,这下是好一阵战战兢兢。

    直到那仙官消散了,荡江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和尚。

    就是这麽一眼,荡江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什麽东西从胸口撞了上来,对方脸庞很快模糊了,脑後的那一轮淡白色光晕在视野中飞速清晰,明亮到了刺眼的地步,让他泪流不止!

    这住持退出一步,匆忙低下头来,心中大骇:『至少是法相一级的人物!』

    他尚且如此,後方跟出来的一群和尚一个个看了这一尊如世尊宝像般的人,更是倒的倒、哭的哭,更有人情不自禁,大声悲歌,颠来倒去一片混乱!

    这是一片鬼哭狼嚎之中,这和尚颔首,露出洁白光滑的下巴,闭起双眼,脸庞和身姿凝结成一种完美的法相姿态,低道:「好一群歪瓜裂枣!」

    这一声罢了,好似洪钟大吕,叫这一群和尚醍醐灌顶,才有机会把情绪收起来,相互对视之间,一个比一个恭敬了。

    荡江心里同样犯怵,兴许在见到对方第一眼时,他还有被夺权的隐忧,此时此刻脾气已经没了一大半,恭敬的弯腰行礼,道:「大人,请!」

    众人簇拥着他到了主殿之中,这才看到那两尊巨大的巨尊之像,一边乌焰腾腾,一边青白交织,呈现出极恐怖的无限玄妙之感。

    灰衣和尚深深地看了两眼,这才有了几分正色,转过头来,在众人的目光中,吐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话语:「这两位师弟何时成的道?不曾见过。」

    下方暗沉沉一片寂静。

    「两位师弟……」

    荡江被这四个字砸的头晕目眩,更何况後面的一群和尚?众人支支吾吾,沉没在惶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灰衣和尚见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像看明白了,皱眉道:「喔……我明白了。」

    霎时间,恐怖的黑暗将整座大殿笼罩,明明他是来客,此刻却好像成了这座寺庙的主人,依靠着那两尊恐怖的尊像,脑後的那一轮大日光轮光芒大放!

    这和尚抬起手来,两手合十,居高临下,好像站在一片煌煌无限的大日之色中,他的身形则无限放大,众人都成了他甸甸在他脚趾下的蝼蚁!

    他冷声道:「这不是什麽传承宝地,而是一处监牢,你们都是些犯了戒的罪人……被统统收押在这片玄天中以期改过求新!」

    梵音无限!

    荡江当面受了震荡,差点倒飞出去,却依旧身形向後倒,一屁股坐倒在地,骇道:「大人!」

    「大人!咱们是好和尚啊!」

    下方求饶之声连绵起伏,这灰衣和尚似乎看在他是住持的份上,稍稍停了停,淡淡地道:「你们一个个恶气冲天,身上的罪孽洗也洗不乾净,是哪一家的好和尚!」

    此时此刻,明灯似乎已经看懂了什麽,这和尚冒着生死的危险,快速上前几步,跪倒在地,泣道:「大人!世道变了!外面都是些魔子魔孙……咱们这些师兄弟……已经是难得可贵的好人了!」

    这一声如同杜鹃啼血,让那灰衣和尚抬了抬下巴,霎时间所有光彩消散,众人又回到了那处大殿之中。

    这才见那和尚盘膝坐下,好像又开始思考起来,喃喃道:「也是……一纪有竭……」

    见他冷静下来,荡江这才上去,急忙道:「大人有所不知,自那苏悉空与释迦理宝华山论道,分道扬镳,人间便有一场大战,後来就没有什麽世尊了,人间也被种种歪门邪道所占据,大人兴许错过了,不知其中变化……」

    这和尚双目微闭,听他说着种种道统,越听越有若有所思的模样,得了那几个名字,放在双膝上的手动弹了一下,如同服下了灵丹妙药,洁白庄严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红晕,脸上大日光辉交错闪烁,神色越发有了神采。

    荡江试探道:「不知大人在何处修行……有何等法号……」

    这和尚原本被点化,记忆残缺,仍还能记得自己是怎麽来的,甚至还有不少原先就印在脑海中的记忆,可被这一众和尚当做至尊般捧着,这些记忆竟然模糊,慢慢抛之脑後,被荡江这麽一问,竟然一片空白!

    可随着荡江之前介绍的话语重新在心头响彻,承载着众人敬仰的目光,他居然思虑道:「我真身正在空无释土,旧墓天地中……」

    他好像想起了什麽抗拒的东西,面上的挣扎一闪而过,最後道:「修行……」

    说到修行,他有些迷茫的呆住了。

    突然见到他沉默,明悬看了住持的脸色,上前接话,叹道:「想必是在修行无上法道!」

    这好像是某种提示,又像是在空白一片的神位上写上了权柄。

    和尚顿了顿,斩钉截铁地道:「不错,本座想起来了,真身参悟无上法道,不得外出,如今仅仅这一处分身下界。」

    他那张标准完美如同神像的表情有一点变化,露出踏入此界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如此…错过一些变动,亦是常情……」

    他这张脸庞有了一点笑容,简直如同世尊拈花之妙相,隐约有一片片如雨般的花海在他身後浮现,一众和尚立刻沉寖在这玄妙的氛围中,一个个如饥似渴地望着他,已忘却了时间。

    这才见到他站起身来,走出去六步,於是回身,作出观察八面的模样,仰观了四方,回身持印,方才喃喃道:「我於天人间学道,是为上上胜至尊,曾持大日八百轮,又得宝华不退神,观太华、读圆真,乃修最後身……」

    他到此突然而止,复又顿三息,笑道:「号为【大日观华宝相】,不复再立、不复更易、不复还真……」他说罢了,回到殿间,在两尊世尊相正中站住了,环顾左右,一个个都看清了,一指荡江,笑道:「你是个【还真】的,不是什麽和尚,你最能活。」转去看明慧,连连摇头,又看了明臧,道:「要教你把盆放下,你倒是拿着盆躲进去了,如何能成大气候?真是白教白学!」

    再看了空,总算是挑了眉,却道:「有大机缘,可惜平庸。」

    几人一窝蜂的磕头谢罪,而赤罗五界之流,这和尚真是多给一眼也不肯,扫了慕容颜,道:「你也是【还真】的,太多恨了,没有心思修圣法。」

    至於仁势伽,和尚只道:「苟活!」

    和尚把一圈的人都看遍了,失望地连连摇头,却好像突然卡住了,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这才见到他发话:

    「你们不是我的魔子魔孙!」

    他不满意:「既然如此,你们这些人又是哪一道的?」

    荡江忙道:「大人!此地是大乌玄天,是南世尊的道场!」

    直到这个名号显露,这一副天上地下无人能胜我一般的和尚终於有了一点恍然的敬色,踌躇再三,道:「原来是师兄的地界!」

    可他这好像是谦虚一般的话语,却让下方的人大耳朵都快掉下来,畏畏缩缩,心头大震,荡江更是听傻了,心道:『天爷!你了不起,南世尊你也就叫个师兄!』

    可在他震撼的目光中,这和尚也没有感受到什麽不对,独独上前一步,看着那两尊世尊像之间的空位,竟然笑道:「师兄既不曾归来,这位置本该我先坐!」

    於是就这样盘膝落坐在正中,在左右两尊世尊的簇拥之下,距离最高处的位置仅仅一个台阶!

    霎时间天地摇晃,整座恒示真殿发出一阵阵钟鸣,可这灰衣和尚竟然全不动摇,仿佛没有半点感应,只是拈花而笑!

    於是整座玄天一瞬间也安静下来,大日光辉弥漫,荡江目瞪口呆,抬眉看了一阵,又转头去看底下的一众和尚,大家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不对罢…」

    荡江早时就被他唬住了,可好歹明白有德的高僧是做不出这样的行径的,心中怪异:『这大人怎麽比我们还像歪门邪道!』

    『再者,他时常自言自语,像是记忆残缺,又像是分不清是非,兴许是一缕分身下界,许多前缘不记得……』

    可到底是天上派下来的人,荡江早时候得了一封旨意,心中正毫无头绪,此刻也顾不得什麽邪不邪的了,只往前一跪,拜道:「见过世尊!」

    一片和尚呼啦啦的跪了。

    见这和尚满意点头,荡江这才从袖子中取出那一卷旨意双手奉上,恭声道:「有方尊法旨,我等愚昧,不能明悟,请大人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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