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善激昂道:「师春,你天域的那个指挥使师春,竟在我孙女刚才敬酒的时候当众羞辱於她,你管是不管?」
孙女的终身大事上出这种事,他情绪确实有些失控,听那话里的意思,似乎在说,你若不管,我就要来帮天庭管教了。
见其当众对自己甩脸色,知罗眼神越发变得深沉,目光从酒杯上弹向了对方,语气依旧平稳道:「能成为一方指挥使,不至於失了分寸,不知他是如何羞辱的?」
其实吧,他还真巴不得有人把师春给收拾了,然这种公开场合他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还有这老东西竟敢当众对自己大呼小叫,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情绪上头的月善脱口而出,「他竟当众说——」
话还没说完,巩宣便陡然发出声音打断,「好了,亲家,小孩子开玩笑罢了,不必较真。」说着伸手请坐。
心里是不满的,又不是什麽好话,还要当众再说一遍干嘛,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一看知罗显露的德性就知道没憋好屁,也清楚知罗肯定要帮自己人说话,而那女不贪财、男不好色」的话,就字面意思而言,并无任何不妥,他敢赌知罗会反咬一口,说明明是夸奖的意思。
而这就是这句贺词最狠的地方,用正儿八经夸人的方式把人给骂了。
关键还没办法争辩,你怎麽争辩都讨不了便宜,越扯只会越惹人笑。
有些话靠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用拳头才行。
小的不懂事,这老的也在这上头,他看得脑门子青筋直跳,不得不插嘴平息。
可月善还在情绪中,梗着脖子道:「这哪是开玩——」
「亲家,请坐!」巩宣再次出言打断,竟带了几分喝斥意味,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上位者的气势瞬间释放。
月善一愣,欲言又止,想说,就这样算了?
一旁的月娥亦出声道:「太上长老,大喜的日子,坐下吧。」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很好听,却也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
她一出声,月善瞬间清醒了不少,扫了眼现场众人等着看戏的气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寒着张脸慢慢坐了下来。
谁知又有一道尖细声音响起,「师春呐,老身也听说过,久仰大名,他既然来了,老身也想看看其人长什麽样。巩相,何不请这小辈上来,给他一个敬我们一杯的机会?」
众人目光瞅去,说话的是一个阴恻恻长相的老太婆,脸颊松垮的垂下两坨那种,一双瞳孔很小的死鱼眼,人称水府姥姥,是老资历的老牌妖修。
见是这位,有些人猛然想起了什麽,敢情这里还坐了个师春的仇家。
在场同属妖修的道真,多瞥了水府姥姥几眼。
巩宣却偏头朝知罗抬了抬下巴,「师春是他们天庭的人,不归我调遣,要不要叫过来,得问知相。」
水府姥姥立马盯向知罗,「知相意下如何?」
她是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到师春也在场,她没在这里布局什麽,若不是听到说起,还真不知道。
知罗淡淡道:「犯不着。」
等於是直接拒绝了,他可不想因为自己松了口,导致师春在这里出了什麽事,到时候不好解释的是他。
结果老牌妖修就是老牌妖修,她也不吃知罗这一套,伸手端了酒杯,直接站起走人,「行吧,他不来敬酒,那老身去给他敬酒总可以吧?」
知罗端酒慢品,这次他没吭声。
巩宣这次也没吭声,举杯敬边上人,若是师春真被这老妖婆给当场打死了,他也不介意这老妖婆在巩家婚礼上闹点事,反正已经出事了,也不在乎多一点。
然现场却响起了另一道淡漠声音,「大喜的日子,不许闹事!」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是妖后身边的心腹道真。
对於这位能坐在这里喝酒,众人是暗暗感到奇怪的,按常理来说,这位能亲自来送个礼就算面子给到位了,犯不着坐这里等结束,也没听说这位跟巩家有什麽特别交情。
端着酒杯前行的水府姥姥闻声回头,看到了不拿正眼瞧自己的道真,稍加凝视後,继续回头前行。
她不知道师春坐哪,也不知师春长什麽样,找到了阁外候命的流光,让他安排了人带自己过去。
此时山下的宴席上,师春这里冷清了好多,毕竟还在巩家,还在巩少慈的婚宴上,刚才闹成那样,不好再跟师春走的太亲近。
不过有人不怕,卢展堂从半山腰的平台上下来了,端着酒杯找到了师春他们这一桌,对卢展星道:「展星,我们也算是好久不见了,来,兄长我敬你一杯。」
卢展星忙端杯站起谢过,兄弟两个一起同饮。
桌上小半人都跟着站了起来,包括南公子,显然是都认识卢展堂,而且对其都显得比较恭敬。
虽然大家都是公子哥什麽的,可公子哥之间还是有差别的,有的是边角料,有的是正主。
就拿巩家来打比方,他们在家的地位就像是巩家的巩少慈,而卢展堂在家的地位就好比是巩家的巩元浩,能动用的各方面资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一杯酒後的卢展堂扫了眼一干站起的,伸手示意坐下,「都见过,也算是熟人,不用客气,都坐。」目光触及师春和吴斤两後,意外道:「这两位倒是面生,这两位是?」
卢展星会心一笑,知道堂兄此来敬酒是假,其实就是冲这两人来的,当即指着介绍道「这位是天域定南府指挥使师春,这是定北府指挥使吴斤两。」
卢展堂顿恍然大悟道:「久仰久仰,初次见,得喝一杯。」伸手示意弟弟帮忙倒酒。
他确实就是冲师春二人来的,获悉这两个家伙来了巩家赴宴,竟还敢在婚宴上当众让巩家难看,令他很是动容,也做好了去天域赴任後啃硬骨头的心理准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遂决定趁两人不知情过来摸摸路数,也算是先认识一下。
师春和吴斤两是不明所以的,见大家都这麽尊敬这位,也赶紧都端起酒杯。
然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声音从一侧响起,「你就是师春?」
一伙人偏头看去,只见一个长相怪异的黑衣老妪端着一杯酒站在了师春边上,双眼死死盯着师春。
师春和吴斤两也还是不认识,同桌的却有几个瞬间脸色大变,其中就包括卢展堂和南公子,显然都没想到这老妖怪竟会主动出现在他们身边。
不过卢展堂仔细翻看过师春的相关情况,瞬间明白了老妖怪为何会出现在此,当即镇定了下来,好整以暇,准备旁观热闹。
师春狐疑,看对方端酒来的样子,似平也是来敬酒的,只看这老态,透着不一般,当即客气道:「未请教尊驾的尊姓大名?」
水府姥姥叹道:「尊姓大名?叫什麽来着,老身自己都差点忘了,曾名唤一个单字癸」。」
见师春还在犯二,南公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忙出声提醒道:「春兄不得无礼,这位前辈便是大名鼎鼎的水府姥姥。」
他也只是有幸见过一回而已。
骤闻是那老妖怪,饶是师春胆大,也不禁吓了个不轻,下意识退後了两步,撞翻了身後的凳子,对眼前老妖怪保持了高度警惕。
没办法不怕,这是少数能在修行界独霸一域的老妖怪,大多自立门户的巨壁所在地域都还是有天庭或王庭力量驻守的,而这老妖怪却不让任何官方力量去她地盘上开府建城,也就是说她的地盘由她自己完全做主。
当然,各方允许的前提是她出了自己的地盘也要守外界的规矩。
碰上这麽个老妖怪,师春如何能不怕,他是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场合直接怼他脸门上来。
水府姥姥举杯示意道:「师指挥使勿慌,指挥使在大赦之战时,为老身水府清理了门户,老身是特意来敬酒感谢的。」
众人面面相觑,傻子才信这鬼话。
师春自然也不信,心中却稳定了下来,以对方的身份跟他说话还要这麽含蓄,就说明对方还不敢在这里动手。
想想也是,真要有那麽大的胆子,早就直接杀到他定南府去了,犯不着等到现在,自己这是有点自己吓自己了。
迅速冷静後,他隔空抓来酒壶,再次满上洒掉的酒,扔回酒壶,双手回敬道:「前辈折煞晚辈了,该晚辈敬您才是,晚辈先干为敬。」说罢昂头干了。
旁观者真是为他捏了把冷汗,司徒真则冷冷盯着眼前的老妖怪。
水府姥姥冷笑连连道:「好好好,果真是年轻有为啊,传言不虚呀。」
师春却立马强行接茬道:「些许污名罢了,传言未必属实,不知前辈都听了晚辈哪些传言?」
这时半山腰的山缘边已经陆续出现了一些人在向下眺望,神情凝重的苗定一也在其中O
水府姥姥还真被对方给问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假意客套一句,居然还有追着客套话寻
根究底的,当即敷衍道:「都是一些年轻有为的赞誉之词,说什麽以你的能力,当天域域主是迟早的事。」
她准备敷衍完了就转身走人,她此来本就是来认人的,免得以後下手搞错了对象。
然师春要的就是她这话,人家若是不说这个,他自己都会把话茬往这话题上架,没想到还没继续,话茬就递来了,当即顺势而变道:「前辈谬赞了,不过之前天庭左相召见晚辈时,倒是问过晚辈一句,他问,若是你做了天域域主打算怎样经营。」
边上看热闹的卢展堂神情瞬间一僵,想问问是什麽鬼,左相还跟你聊过这种话题?
他卢家也是左相那一系的人好不好。
都要扭身走人的水府姥姥硬生生被这话茬给茬住了,能忍住不接的除非没有人性,她下意识接了句顺理成章的话,「你怎麽回的?」
说完就忍不住抿了抿嘴角,怎麽感觉这东拉西扯的杂碎在故意诱导自己说这话?
师春抬头挺胸道:「晚辈就回了四个字,人人向往!」
一旁的南公子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下不用自己陪着唱双簧了,师春这厮有水府老妖怪陪着演就够了。
话说,连水府姥姥都能拉着往这方面硬扯,他也真是服了。
谁知水府姥姥嗯了声,「果然是年轻有为。」
然後扭头就走了,压根不再继续接下去。
师春一边嘴角略僵,不继续下去,害他话说一半,目的没达到,确实有点憋得慌。
好在这边人目送水府姥姥离去後,卢展堂又凑了过来敬酒,「春兄,吴兄,相逢即是有缘,我敬你们。」说罢先干为敬。
师春和吴斤两自然是赶紧满上奉陪。
两人刚放下酒杯,卢展堂就笑着接话了,「春兄,你刚才说经营天域的理念是人人向往,这词听着倒是挺新鲜,不知如何能让天域变得人人向往?」
师春瞬间眼睛一亮,水府姥姥不接的话,没想到被这位接上了,聊这个他就有精神了,立马又抬头挺胸道:「若我为天域域主,就将天域打造成千门之域」,届时其势自成。」
见果真有名堂,卢展堂立马再次虚心请教,「何为「千门之域」?」
师春立马声音大了好多,朗声道:「在天域修建至少一千座通往各地的巽门,将天域打造成修行界各地来往的便利之地,将天域打造成修行界来往各地的枢纽,届时人人向往」之势必成!」
他那张开双臂大声的样子,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在场所有人都听懵了,包括南公子,他只知唱双簧的话茬,不知道话茬的导向结果,他之前倒是问了,问後又主动摆手表示不用告知了,真没想到竟有这麽大的志向,要成就修行界前所未有之壮举。
卢展堂愣了会儿後,乾笑着要了酒壶过来,亲手为师春斟酒,边说道:「春兄这豪言壮语,听着确实振聋发聩,只是吧,现实怕是一言难尽,不说别的,仅凭建造巽门所需的「虫极晶」数目便难满足。」
师春则继续朗声道:「对别人来说,也许难,对我来说——卢兄可能不知,师春身在东胜时,曾参与过一场天雨流星大会」,大会比试的就是寻找虫极晶,师春不才,摘了那头名,对此可谓颇有心得。将天域打造成千门之域」,别人兴许做不到,可若将天域人马尽数归由师某来如臂使指,统一调遣,天域之兴指日可待!」
话毕将杯中酒昂头一饮而尽,想说的终於宣告出来了,痛快,他信手将空杯砸了个粉碎。
端着酒杯的卢展堂却傻在了那,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