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雪衣的注视下,鱼和青莲的幻象发生着变化。
水面之上,白鳞鱼忽然绕着青莲,急急游了三圈。
像在告别,又像在立誓。
而后它一摆尾,朝水泽尽头游去。那里横着一道门,模糊,巨大,高得看不见顶。
龙门。
接下来的画面碎得很快——逆流,巨浪,雷火。白鳞鱼一次次跃起,一次次被拍落。鳞片在雷火里翻卷,碎裂,金色的血,染红了一路水花。
不知过了多久,它游了回来。
游得很慢。每摆一下尾,都要停一停。曾经月光织成的鳞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血肉,金色的血一丝一丝渗出来,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久久不散。
它没能游到青莲边上。
还差最后几丈,它沉了下去,又挣扎着浮起来。再沉,再浮。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光在一丝一丝熄灭。
青莲动了。
一片莲叶轻轻脱落,覆在鱼身上。而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莲叶入水即化,化作一缕缕青碧的光,渗进它破碎的血肉里。
鱼的呼吸,从若有若无,到渐渐平稳。
它睁开眼愣了愣。
下一刻,整条鱼从水里弹了起来,绕着青莲疯了似的转圈,跃出水面,溅了青莲满身的水,尾巴把浪花拍得噼啪作响,闹个没完没了。
青莲轻轻晃着,像在笑。
此后,鱼又去跃了很多次龙门。
每一次远行,青莲都在原地等。每一次回来,不管伤得多重,它都要先绕着青莲游上三圈,才肯躺下养伤。
鱼会给它衔来水底最好看的水草。
青莲的影子,总罩在鱼睡觉的地方。
直到有一次,鱼远行归来,远远地,就觉得不对。
青碧的莲,黄了。
莲瓣一片片垂在在水面上,蔫得抬不起头,瓣上的道纹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仙气散了,只剩一点微弱的呼吸。
鱼疯了一样冲过去。
它绕着青莲转,用头顶它,想把它顶直;它一遍遍地吐出水珠浇它;它把水底最好看的水草、最稀罕的灵物全衔了来,堆在青莲周围。
可是都没有用。
青莲一天比一天蔫。
鱼守在边上,三天没动。第四天,它忽然转身,一头扎进水泽最深处。
江底有一处秘境,黑得看不见底,暗流如刀。看不清它经历了什么,只看见它回来的时候,比跃龙门那次伤得还重——浑身的鳞片几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金色的血,从江底一路淌到水面。
它游到青莲边上,张开嘴,吐出一道道氤氲的光。
那是蕴含仙气的圣元,还有几颗不知名的天地瑰宝。光一离体,它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却执拗地,把光一道一道,全渡进了青莲里。
蔫黄的莲瓣,一片一片,重新立了起来。道纹重新亮起,仙气自莲心,袅袅升起。
青莲活了。
鱼看着它,伤口还在淌血,却高兴得在水里直翻跟头,一圈,又一圈,搅得满池水花乱溅。
青莲轻轻倾下来,用一片新发的莲叶,覆住它身上渗血的伤口。
最后的画面来得极为盛大。
鱼又一次游向龙门。这一次,它没有被拍落。
无尽祥瑞自天而降,金光铺路,万道霞光之中,白鳞鱼冲天而起——旧鳞尽褪,身长万丈,角似鹿,爪似鹰,一声长吟,响彻九天十地。
鱼跃龙门,化为真龙。
与此同时,水面之上,青莲徐徐绽放,莲心仙光大盛。一道人影自莲中走出,青衣,长发,踏着水面,一步一步,步步生莲,上了岸。
真龙自九天俯冲而下,朝着那道人影飞去。将至水面时,万丈龙身光华尽敛,落地,化作一个少年的模样。
两人相对而立。
只是无论鱼化的人,还是莲化的人,容貌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看不真切。
幻象到这里,散了。
……
小院里安安静静,灯火如豆。
枫月羽看懂了幻象,这个故事其实不复杂。
洪荒水泽里,一尾白鳞鱼,一朵青莲。鱼跃龙门,九死一生,化龙;莲受了不知多少岁月,化形。两个生灵,互相救过对方的命,最后各自上岸。
鱼跃龙门的故事,世间早有流传。可眼前这个,不是传说,是这盏优昙婆罗灯亲眼所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司雪衣忍不住问,声音都有些变了。
“洪荒时代的旧事。”佛帝传人答道。
洪荒时代。
司雪衣面色变幻不定。竟久远到了那种地方吗?太古、上古之后,连神话时代都还没影子的岁月。
老爹留给他的这盏灯,来头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枫月羽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朝司雪衣看了一眼。
那眼神话色复杂,有惊,有疑,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她收回视线,看向佛帝传人:“前辈,此灯收集的七种圣火,到底有何作用?”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早就猜到了七八分。此刻再问,只是想确认是不是心中所想。
司雪衣没察觉她面上的异色,闻言也看了过来。
“七种圣火齐聚,可凝轮回之火。”佛帝传人缓缓道,“此火净灭诛邪,燃烧万魔。但凡黑暗邪祟,沾之即烬,一切魔障,都将被彻底泯灭。”
轮回之火,净灭诛邪。
司雪衣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这些年他一盏一盏收集圣火,心里始终存着一个念头——等圣火集齐了,这盏灯真正的秘密就会打开,九百年前的秘辛,父亲的布局,都会有一个答案。
以及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秘密。
父亲司雪衣,到底是生,是死。
可如今答案来了,轮回之火,是一件杀伐之宝,和他的问题没有关系。
枫月羽的脸上,却露出了果然之色。
眸光里那层复杂,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沉静、愈发坚定的东西。
她早就下定了某种决心。此刻这决心又往深处,沉了一寸。
眼见司雪衣神色低迷,她忽然开口,直言问道:“前辈,我冒昧问一句,此灯的主人,还在人世吗?”
司雪衣诧异地看向她。
枫月羽握住了他的手,对方掌心,一片冰凉。
她什么都没说,可司雪衣那颗悬着的心,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佛帝传人看了两人一眼,道:“问生死么。生死看不出来,佛门对生死看得很淡,更看重因果。”
“此灯主人的生死,老衲看不出。只看见因果重叠,纷乱如絮。”
司雪衣皱眉道:“因果了断,便可断生死了?”
佛帝传人看着他,平静道:“你执着于某种真相。可因果真的了断那天,你会发现,真相不重要,生死,也不重要。”
司雪衣轻叹口气,笑道:“说了等于白说。看来佛门在此界衰落,不是没有原因的。”
佛帝传人也不恼,笑了笑。
“不过……”他话锋一转,“老衲在重重因果里,倒也看见了未来的一角,或许小友会有些兴趣也说不定。”
“我看见有个人,闭着眼睛,吹着长笛,从天上落下来。所过之处,埋葬了数不清的神话。”
“等到他睁开眼时。”
老人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老衲就被震出来了。就这还受了些罪,不可直视啊……”
司雪衣心中猛地一动。
吹长笛?
我爹还真挺喜欢吹笛子的。
至于埋葬神话,别人不行,他应该有这个实力。
司雪衣顿时大喜,起身郑重一拜:“我明白了,多谢前辈!”
佛帝传人含笑,双手合什,低宣了一声佛号。
满院异象,尽数褪去。
优昙婆罗灯光华内敛,琉璃重新凝作青玉,退回日月神灯的模样。再一暗,青玉生锈,又退回那盏普普通通的破莲灯。
佛帝传人伸手,将莲灯递还给司雪衣。
“优昙婆罗,三千年一开。花开之日,破灭重生。”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
“至尊于火中燃尽,又自花中走出。这盏灯,是他的火,也是他的花。你好生收着。”
司雪衣双手接过,拱手道谢,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我这一别,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了。”佛帝传人忽然道,"临行前,老衲送你们一点东西。你至尊龙拳的印记,这些天没什么动静吧?”
司雪衣点了点头。
神话印记,需圣气蕴养;没有圣气,就只能拿神话灵果硬堆。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昙花一现,悬空照影。”
佛帝传人轻声念了一句,而后抬手,轻挥。
被古灯映照了不知多少年的玄黄母树倒影,忽然动了。
树叶婆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沉睡了十万年的什么东西,醒了一瞬。不等司雪衣反应过来,数十片树叶脱离枝影,穿过灯火,朝着两人飞来。
那影子里的叶子,竟是活了过来。
二人各自出手,接了十多片落在掌心。叶片青碧,温润如玉,每一片,都蕴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神话气息。
司雪衣怔怔看着掌心的树叶。
这不是灵果。
这是玄黄母树的叶子,落在旧时光里的一道影子,结出来的叶。
司雪衣惊讶不已,抬头看向佛帝传人,这什么手段?
未免太吓人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