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徐二人的行动,在惊动朝廷,到州府驻军兵临墨尺的这段时间,有十天左右。
然而,郑则余和徐子均在斩杀安抚使、重新占领墨尺郡府之后。
他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安抚使接管郡府的这段时日里。
安抚使和墨尺豪强大族私下勾结在一起,严格管控各大生产流通渠道。
农户产出的粮食、工人生产的布帛,还有盐、铁等等物资,强制上缴官府的部分大大增加。
原本就因为天灾减产、收成锐减,而在这种情况下,安抚使不仅没有颁发任何缓解灾情的赈济政令,反而加大了盘剥力度。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墨尺城中的各种物资的库存,已经削减到了惊人的地步。
看完郡府近期各种触目惊心的账目之后,徐子均不由得眉心狂跳。
而墨尺之所以没有爆发任何动乱,并非居民还能忍耐,反而是因为——
大祭的存在。
所谓大祭,本是因为安抚使强行在墨尺城中建造了祖元长央的神像。
并且将其立为唯一需要供奉的民间信仰。
然后,每月一次的大祭,是供奉祖元长央,也即“祖元尊者”的祭典。
名义上,举行大祭是为了“祈求尊者降下神赐,襄助信徒们度过天灾人祸”。
完成大祭之后,参与大祭的信众们,将获得郡府分发的一点粮食,以及“神赐”。
大祭是强制城中居民参加的。
一户一户参与统计,轮流、分批次参与大祭。
人口不够了,就由官兵到墨尺近郊的几个乡,强制征召乡里农户进城参加。
然而,大祭之后发的那点粮食,根本就无法糊口;
而且,百姓们在此前已经被层层盘剥,家中钱粮早已所剩无几。
然而奇诡的是,并没有任何参加大祭的居民感到被欺骗,没有任何人想着要反抗。
反而对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赐”,感到莫大的安祥和满足。
就这样,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参与劳作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就是居民人口成片地削减,硬生生饿死在街头,这也成了之前郑则余进城时见到的那种诡异的奇观:
那些面黄肌瘦的居民,硬生生倒地之后,脸上还残存着安祥的笑容。
郑则余和徐子均占领了郡守府之后,立即重新组建了郡府的工作班子。
并且制定政策,做出了各项具体安排,着重于重新恢复墨尺的各种生产,分发钱粮、安抚百姓。
然而。
粮、布、盐、铁仓储见底,根本没有多少能分发的;
大祭又被废除,没有了“神赐”的镇抚作用,墨尺只会会越来越乱。
接下来,事情的恶化要比郑徐二人想象的严重得多。
城中相继爆发了好几次疫病,当街抢劫和伤人。
最后,更是聚集了好几次有组织的居民抗议。
这些城中幸存的居民,齐齐围拢在郡府门口,声嘶力竭地呐喊,一张张瘦到脱相但五官扭曲的面庞,爆发出堪称疯狂的凶光,让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得悚然。
而他们抗议的理由居然是——要求恢复大祭,恢复神赐。
只有神赐,才能让他们渡过难关。
只有神赐,能够救苦救难,渡世渡人。
而郑则余和徐子均,杀了安抚使大人,毁了大祭,“坏了他们的好事”,是他们墨尺百姓共同的敌人、异端。
就这么乱着乱着,事情还在千头万绪没有找到解决方法的时候,朝廷的动作更快,州府的军队已经兵临墨尺城下。
黑压压的官兵,成建制的军队,在州牧的统领下排兵布阵,剑指墨尺城门。
州牧奉了朝廷的旨意,将徐子均、郑则余视为谋反,此次发兵,将二人格杀勿论。
城头之上,郑则余和徐子均俯视着城外的军队。
他们二人手底的兵力,仅有此前统合的各大帮派私兵,以及残存的城防军旧部。
对比之下,朝廷军队兵强马壮,军备优良。
对比堪称惨烈。
更让郑则余和徐子均二人感到绝望地是……
那州府而来的朝廷官兵,身上散发出熊熊的煞气,整支军队的煞气聚合起来,几乎冲天而起,撼动天幕,影响了天象。
这就摆明,寻常的武器很可能已经无法对抗这些朝廷的军队。
郑则余虽然能诛杀一头异变的妖邪,对此却也无能为力。
徐子均眉目间尽是忧心,他问道:
“郑大人……还有办法吗?”
郑则余叹了一口气。
人力有穷尽,他已经尽人事,天命却不在他这一边。
这时,郑则余突然愣住了。
他双目圆瞪,仿佛是收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信息。
而后,脸上一片死灰。
就在刚刚,他卜算“天机”,收到了散落各地的同侪的消息。
沧州广天郡,江州白水郡,伯州绥元县……就和现今的闵州的业阳郡墨尺城一样,相继爆发动乱,然后统一遭遇朝廷官兵镇压。
那些地方之中,主持了反叛、和他同出一脉的兄弟姊妹们,全部战死。
而今,也轮到了郑则余本人了。
他们在中州结识,共同信奉着“荧夜长央”,他们见过了建元的昏天暗地,想着到祖元长央的根基尚且遍布不到的江湖地方去,为这摇摇欲坠的天下奉献自己的一丝力量。
然而,事实证明,祖元长央对整个梁国的影响,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远得多。
大厦将倾,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抵抗的。
*
城中某处。
长街之上,一道身影徐徐地行走着。
他淡漠的目光掠过长街处处,他看到那些当街饿死的尸身脸上露出笑容,他看到跪在街心撕心裂肺祈求神赐的男人女人,他看到一支城防军匆匆列队往城门而去,但氛围惨淡,士兵躁动不安,军心乱成了一盘散沙。
他将那种种触目惊心的画面尽收眼底,目光却从一而终地保持漠然,没有一丝动容。
他身穿着一袭赤红的礼袍,长袖垂地,衣带飘然,神情疏离,与世隔绝,没有人能注意到他,就如同一道来自世外的幽魂。
沈迟当然已经观察到如今的墨尺发生了什么。
他也能“看到”,此时此刻,就在墨尺城门之外,朝廷的军队气势汹汹而来,吞天之势如狼虎。
他也知道,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即将面临城破的结局。
和他此前看到的任何一座城池一样。
扶山,雁林……而今是墨尺。
而他此前任何一次出手,都只是短暂改变这些城池的局面,而最终,则每一次都没有改变历史的结局。
所以……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出手。
这座城池将很快覆灭,被朝廷的官兵长驱直入,践踏城中遍地的尸骨,然后当众截杀徐子均和郑则余。
然而,忽然,沈迟抬起了头。
他想到了……
他在郑则余的私塾中,听郑则余念诵着清虚山的那篇祭文……
我辈清虚……拔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