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里热气腾腾,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
姜夏儿早就盯上一盘糖醋排骨,筷子伸过去,先给秦小雨夹了一块。
“秦姐姐先吃。”
秦小雨受宠若惊之余,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场小孩里唯一的长辈,便挺了挺胸,端起架子:
“嗯,懂事。”
姜夏儿嘿嘿一笑,又夹了一块给姐姐,这才低头扒饭。
桌上安静下来。
江月月余光偷偷瞟了一圈,姜冬儿安安静静吃饭,东方思雨细嚼慢咽,东方思晴吃得最急。
秦小雨端端正正坐在那儿,但时不时微微扭动身子,似乎如坐针,觉得自己这“长辈”当得有点难受。
食不言,寝不语。
饭罢,姐姐东方思晴和江月月主动收拾碗碟,姜冬儿帮着擦桌子。
秦小雨本想帮忙,被几个小的齐声劝住了:
“秦姐姐坐着就行。”
秦小雨乐得清闲,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摸出根草叶子叼着,学着祖师叔看几个孩子忙前忙后。
别说,当真体验孩子懂事了的滋味。
就在这时。
姜冬儿淡淡开口,小脸上一本正经,一副拿捏住家里膳食规矩的模样,活像个坐镇后厨的老管家婆。
“饭后要备上蜜糕,爹喜欢,不能少。”
东方思雨闻言一怔,眨了眨眼,乖乖应下:
“啊......好。”
小姑娘还没缓过来,姜冬儿又徐徐补充,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
“以后再添两道清润素菜,娘口味清淡。”
这回东方思雨忍了忍笑意,顺着她的话从容应道:
“记下了,以后会都安排。”
东方思晴越听越觉得离谱,心底满是古怪,悄悄踮脚蹭到妹妹东方思雨身侧,小手拢在唇边,压着细细的嗓音嘀咕:
“冬儿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有点儿像话本里的恶毒婆婆。”
东方思雨弯着眼浅笑:“大概是喜欢我了。”
这份喜欢未必是亲昵的情愫,也可以是接纳和认同。
可江月月哪里懂得其中道理?
一听这话,当即眸光一厉,直直锁定东方思雨,浑身都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姿态,俨然一副要上前争夺的架势。
眼看小丫头江月月冲出去,姜冬儿动作极快,抬手轻轻一锤,不重不轻落在她紧绷的肩头。
她将这蓄势待发的小苗头直接摁了下去。
江月月瞬间泄了气,立马耷拉下眉眼,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巴巴望着姜冬儿,满脸委屈。
江月月眼巴巴盼着能换来半句安抚、一点怜惜。
可姜冬儿目不斜视,神色淡然,压根懒得搭理她这副模样。
毕竟除了傻弟弟,她从来就不是会安慰别人的人。
“我错了冬儿姐姐。”江月月当即缠上,抓着她的衣袖,软声认错。
姜冬儿垂眸看着缠在自己身边的江月月,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莫名复刻了几分自家爹的无奈心境。
这一刻,她真切体会到了爹常年被娘甩不开躲不掉的窘迫,只觉无奈又无解。
而提完建议的姜冬儿,心底默默盘算,自己这般“为难”思雨,爹总该感应到,之后会早点回来了吧。
若是迟迟不归,日后傻弟弟怕是要孤零零一个人。
谁能想到那一边的傻弟弟姜夏儿,正老老实实坐着,给秦小雨按肩捶背,任由她支使。
秦小雨忽悠着:“小夏儿你好好按。放心,我会叫祖师叔和圣主姐姐回来的。”
“.........”
这一幕落在远在新仙道、借着至高道权窥看小院的姜云逸眼中,叫他眼角狠狠一抽。
到底是谁该照看谁,已经彻底分不清了。
姜云逸收了神念,刚从遥遥注视里抽回神魂,一抬眼,便撞进陆凝霜静静望来的目光里。
跟江月月如出一辙!
姜云逸心头微松,敛去眼底些许窘迫,抬眸望向身侧清冷绝尘的佳人:
“错了娘子。我只是看了一点点而已。”
陆凝霜睫羽轻垂,玉容清冷无波,不置一言。
她只静静看着他,眸光澄澈又执拗。
姜云逸被她看得心底发虚,顿时垮了眉眼,故作愁苦地轻叹:
“哎......干嘛?你希望我学那个小姑娘黏闺女一样,粘你啊。”
闻言,陆凝霜竟是极轻地点了下头,态度直白又认真。
姜云逸瞬间哑然,偏过脑袋,故作别扭地硬气道:
“我要脸!”
陆凝霜抬眸,凝着他轮廓俊朗的侧脸,嗓音清冷婉转:
“我要你......”
话音未落,姜云逸心头一软,毫不犹豫抬手递向她,全然一副认命迁就的模样。
可下一秒,女子续上余下字句:
“.......黏我。”
姜云逸动作一顿,嘴上带着傲娇的嗔怪,身体却格外诚实,宽厚的肩头紧紧贴合她微凉的香肩。
暖意相融,低声辩驳:
“真是拿你没办法。这般挨着,也算黏着了。”
肩肩相贴,岁岁如故。
陆凝霜最是懂他所有心性,懂他嘴硬心软,懂他万般迁就。于是轻轻颔首,眉目柔和:
“可以。”
姜云逸看着两人紧贴的肩头,莫名说道:“话说,这般走路终究拘束。这么多年,你也不嫌走路难受?”
“夫君从未嫌我,我便不觉半分难受。反而该嫌调戏夫君还不够。”
“倒是贪心。”姜云逸低笑一声,微微倾身,语气带了点淡淡的威慑,“贪心太过,当心我寻机报复。”
陆凝霜静静倚着他,又道:
“可以。”
“哼哼.......”
........
星陨群带,是虚空中悬着一条星陨群带,绵延不知几万里,密密麻麻的星辰碎块聚成一条河流。
每一块碎星都散发着柔和的光,颜色深浅不一。
有炽白如新雪,有暗红如陈铜,有泛着幽幽的紫,像是被谁随手泼洒在夜幕上的碎釉。
姜云逸站在仙道边缘,仰头望着那条星带,一尊又一尊,气息各不相同,大的如城郭,小的如拳头。
时有细碎星屑自巨型星骸之上簌簌剥落,无声飘摇,缓缓坠入无边黑暗,悄无声息消融于虚无深处。
几道横贯苍穹的璀璨光柱破空而出,洞穿沉沉暗幕,清辉洒落,为漂浮的星陨镀上一层朦胧虹彩,流光辗转。
这一刻,勾勒出流转不息的光影,乃是上古天骄纵横天地、铸就惊世传奇的峥嵘过往。
星河浩瀚,万古苍茫。
夫妻俩比任何群星都要耀眼的存在,却与世无争。
没过一会儿,夫妻俩并肩坐在仙道边缘,两条腿悬在虚空里,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
姜云逸跟陆凝霜看过无数次美好的刹那,所以面对当下的星群,观赏的兴趣近乎为零。
但跟对的人,时刻都有观赏的理由。
姜云逸忽然开口:
“娘子。”
陆凝霜坐在他身侧半尺远的位置,也悬着腿,闻言偏过头。
“你靠我,还是我靠你。”
“我靠。”
陆凝霜看了他两息,干净利索的侧身一倒,肩膀靠上了他的肩头,像一株被风吹得恰到好处的竹子。
姜云逸肩头微微一沉,随即稳住,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清冷美人,一本正经地嫌弃开口:
“咦,娘子你都多大了,说话要懂文明。”
陆凝霜的睫羽动了动。
“?”
她且当做这就是自家夫君幼稚又小小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