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苏尘站着没动。他先感觉到的是脚下——没有地面。星光在他靴底铺了一层,薄得像冰,踩上去却托得住人。再往前看,头顶是一座城。
倒着的。
城楼从上面垂下来,飞檐指着他的脑袋,街道像倒挂的河,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才被黑暗吞掉。城门匾额上的字他认识一半,另外几个笔画是新的,认不出来。
月光微凉已经把手按在月轮上了。“它动了。”
“没动。”苏尘说,“是我们在升。”
话音刚落,视野里弹出一行金光。
【检测到越界者:苏尘】
【依据《新纪元边界管理条例》第三条,你原有的最高权限在本区域内自动降格为“观察者”】
【观察者说明:可读取、可标注、不可改写】
【若主动动用旧纪元权限,每动用一次,扣除源质寿命】
苏尘把提示读到第三遍才关掉。
“寿命。”月光微凉从后面走上来,声音很平,“它敢标价,说明它算得清你有多少。”
“那就让它算。”
光门残骸还立在他们侧后方,像一根被折断的门框,边缘冒着小白烟。陈默蹲在那儿摆弄自己的护腕,抬头问:“会长,我先进去试?”
“你试什么。”
“试这地方有没有怪。”陈默站起来,护腕咔咔响了两声,“我血厚。”
苏尘没有回答。
他抬起弓。
这个动作陈默见过太多次,多到肌肉比脑子反应快。他的身体往右偏了半寸——这是队里所有人被苏尘用箭指着时都会做的规避,因为苏尘射偏过,一次,还是故意的。
可这次箭头对准的不是他身后。
是左肩。
箭离弦的时候,陈默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骨头先明白了什么,才轮到脑子知道疼。箭簇从背后贯进去,从肩窝穿出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光门残骸的立柱上。
“会长——”
第二支箭贴着第一支的轨迹过去,把立柱上那截松动的铁皮削开了。铁皮翻倒,砸在陈默左臂上,那条手臂在落地的瞬间裂成了三段,血从断口喷出来,溅在星光铺的地面上,没有渗下去,就在那儿浮着,一圈一圈荡开。
【提示:友军伤害豁免已失效】
【提示:本区域内玩家之间不存在豁免】
陈默的脸白得吓人,但他没有叫。
他咬着牙,用右手把断臂捡起来,抬到眼前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会长,你知道我进来之前想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的是,这回总能靠你了。”
他说完,把断臂按在光门残骸的立柱上,就着断口的血,画了一道符。
那道符歪歪扭扭,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画完最后一横,立柱忽然亮起来,整片残骸变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先是映出他们两个人,然后映出三米外空着的星光地面,接着,映出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影子。
影子有轮廓了。
和陈默一样高,一样矮肩,一样左边空荡荡的袖子。
它从镜子里迈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苏尘看见它手里握着一把刀——陈默自己那把,刀身上那道缺口一模一样。
“本体。”它开口,用的是陈默的声音,“你连名字都掉了。”
镜骨陈默横刀,刀锋贴着陈默的脖子掠过去。陈默没有躲,因为他躲不开;苏尘一箭射在刀背,把刀势带偏了半寸,刀锋划开陈默的脸颊,从耳根到下巴。
“你为什么要杀我!”陈默吼。
“因为你还没死。”镜骨他说,“你在这儿每多活一秒,我就少一分。”
苏尘抬眼,视野里浮出数据。
【镜骨陈默|镜像体|等级:30】
【核心:新纪元权限丝线×1(宿主同源)】
【注:丝线不断,镜像不死】
“会长。”陈默捂着半边脸,血从指缝里流,“这玩意儿是我吗?”
“不完全是。”
苏尘向前走了两步,越过两个人,站在镜骨和镜面之间。镜骨陈默没有理他,它绕过苏尘,刀又抬起来——它只认本体,像所有认证系统一样,只认那个唯一的注册名。
观察者权限在苏尘眼里展开,没有光效也没有机械声,只是世界突然多了一层标尺。他能看见镜骨的每一根骨头,每根骨头上印着同一行提示:可读不可写。
他往前一步,看见那根丝线了。
从镜骨的后颈拉出来,细得像一根头发,另一端通往镜面深处,绷得很直。丝线的中段打了个结,那个结的颜色和陈默断臂上那道血符一样深。
“别动它。”月光微凉忽然说,“丝线连的是它和镜子。断了,镜子也没了。”
“镜子不能留。”
“陈默也连着。”她盯着那个结,“你拔丝线,他掉级。”
陈默在柱子边抬起头,血糊着一只眼:“掉级掉多少?”
苏尘说了句实话:“不知道。”
“那我有什么选的。”陈默把断臂那段血符按得更牢,“我在队里本来就拖后腿。”
苏尘抬起弓,但他没有立刻放箭。
他把箭簇对准了丝线那个结偏后半寸的位置,那里有一小段丝线颜色更浅,像是被人刻意留出的“可读区”。这是观察者权限给他的唯一优势——他改不了,但他可以读得比别人仔细。
那一小段里藏着字。
【新纪元权限丝线|认证桩位:陈默(代持)】
【当前持证人实际权限:无】
【代持生效条件:本体失去行动能力】
苏尘盯着“代持”两个字看了一秒。
然后他一箭射断了那根丝线。
镜骨陈默在断裂的瞬间散了。不是碎,是散——骨粉飞扬,扬到一半就被星光地面的风卷走,只剩那把带缺口的刀掉下来,刀尖插进地面,插进陈默脚边一寸。
陈默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跪在地上,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苏尘也听见了。
【陈默|等级 30 → 27】
【代持权限已解除:源质上限 -30%】
月光微凉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根断掉的丝线残头,看了很久,忽然说:“代持人是你。”
苏尘没接。
“它写的持证人实际权限是‘无’。”她抬眼,“可丝线是替你断的。这地方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替所有人设一道赊账的口子。”
苏尘把弓收起来,抬头看向那座倒悬的城。
城门的匾额上,刚才认不出来的那几个笔画,现在认出来了。
是他自己的名字。三个字里,前两个是正的,最后一个反着写。
“走。”他说,“账已经赊了。”
月光微凉扶起陈默,走了两步,回头问:“那这地方,到底算谁的?”
苏尘站在星光地面上,看着那个反写的名字。
“先算清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