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今日的东宫格外安静。
往日里,朱厚照不是在校场练武,就是带着一群侍卫四处折腾,偶尔还会拉着陈子玉研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可今天,他却老老实实待在寝殿里。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旁边的点心也没动几块。
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一团。
“父皇,今日就要开始?”
坐在一旁的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何时骗过你?”
朱厚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前些日子,父皇已经私下与他谈过此事,也将其中的利害说得清清楚楚。
若是放任下去,往后只会越来越麻烦。
陈子玉也曾跟他解释过其中的道理。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轮到自己躺上手术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朱厚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平日里他骑马射箭,练拳习武,什么时候怕过?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心里便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母后,儿臣觉得……”
“觉得什么?”
张皇后坐在另一侧,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袖。
“觉得此事是不是还可以再等等?”
张皇后动作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
“照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母后知道你害怕,可这件事不是拖一拖就能过去的。”
朱厚照撇了撇嘴。
“儿臣又没说不做,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么急。”
弘治皇帝听得直摇头。
“你前些日子还说自己什么都不怕,如今怎么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了?”
“父皇!”
朱厚照一下坐直了身体。
“谁说儿臣怕了?”
“那你为何一直拖延?”
“儿臣……”
朱厚照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自己这两天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想起陈子玉拿着那些器具比划的模样。
那家伙每次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要往床上一躺,睡上一觉,醒来就能万事大吉。
可他越是这样,朱厚照心里越没底。
这可是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呢?
想到这里,朱厚照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陈子玉!
都是那个混账出的馊主意!
若不是他,自己现在还在东宫吃香喝辣,哪里用得着受这份罪?
“陛下,陈子玉到了。”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朱厚照眼睛一瞪。
说曹操,曹操就到!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陈子玉迈步走进殿内。
今日的他没有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后跟着李岩,手里还提着一个整理好的药箱。
他先向弘治皇帝和张皇后行礼。
“臣陈子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弘治皇帝看向他。
“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
陈子玉说得很平静。
可他刚一抬头,便看见朱厚照正用一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自己。
那眼神,简直像是要把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陈子玉眨了眨眼。
“殿下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冷笑一声。
“你还好意思问?”
“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子玉摸了摸鼻子。
“殿下,臣最近可没得罪你啊。”
“你还敢说!”
朱厚照猛地站起来,指着陈子玉。
“若不是你在父皇面前出什么馊主意,本宫今日至于遭这份罪?”
陈子玉一听,顿时乐了。
“殿下,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你还想怎么说?”
“臣当初提出这个办法的时候,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您要是不愿意,臣也不能把您绑上去不是?”
朱厚照气得牙痒痒。
“你倒是会说!”
“那是自然,臣别的本事没有,讲道理还是会一点的。”
“滚!”
陈子玉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
“殿下,您别动怒。还没开始呢,若是现在就把气血冲乱了,待会儿可就更麻烦了。”
朱厚照一噎。
他发现自己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陈子玉这张嘴。
弘治皇帝看着两人斗嘴,原本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收敛笑意。
“子玉,既然已经准备妥当,那便不必再拖了。”
“是,陛下。”
陈子玉应了一声,随后转向朱厚照。
“殿下,臣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朱厚照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父皇和母后的面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有些话,当着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面,臣怕您觉得丢脸。”
“本宫有什么好丢脸的?”
“比如,殿下待会儿要是害怕了,抓着臣的手不放,臣总得给您留点面子吧?”
“陈子玉!”
朱厚照抓起桌上的茶杯,作势就要砸过去。
陈子玉连忙后退。
“殿下息怒,茶杯是御赐的,砸了可惜!”
张皇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弘治皇帝也摇了摇头。
“好了,别闹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子玉没有继续开玩笑,而是认真地看着朱厚照。
“殿下,臣知道您心里不好受。”
朱厚照没有说话。
“臣也不瞒您,这件事有风险,所以臣才会反复准备,反复确认。臣不敢向您保证万无一失,但臣能保证,臣绝不会拿您的性命开玩笑。”
这句话落下,朱厚照脸上的怒意渐渐淡了。
他看了一眼弘治皇帝,又看了一眼张皇后。
父皇这几日明显憔悴了不少。
母后虽然一直表现得平静,可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衣袖。
朱厚照不是傻子。
他知道父母为何如此坚持。
他们不是想让自己受罪,而是不愿意看着自己日后被这件事拖累。
而陈子玉……
这个平日里最爱跟自己胡闹的家伙,恐怕也是为了自己才折腾了这么久。
想到这里,朱厚照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真的有用?”
陈子玉没有马上回答。
“臣会尽力。”
“若是出了意外呢?”
“臣会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朱厚照盯着他。
“你拿什么承担?”
陈子玉笑了笑。
“臣这条命,殿下觉得够不够?”
朱厚照脸色一变。
“少说这种混账话!”
“那殿下就别再问这种问题了。”
两人对视片刻。
朱厚照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几分。
“本宫答应了。”
张皇后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握住他的手。
弘治皇帝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
朱厚照却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陈子玉。
“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陈子玉心里一跳。
“殿下请说。”
“若是本宫醒来之后发现有任何不对劲,本宫一定扒了你的皮!”
陈子玉认真地点了点头。
“臣记下了。”
“还有,不许让那些太医知道此事。”
“殿下放心,臣已经安排好了。”
朱厚照这才没有继续说话。
可没人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答应了。
但真正要面对的那一刻,恐怕还有另一场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