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些东西,陪了他三十多年。
道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慈悲,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
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打磨的石头,虽然粗糙,但里面有东西。
不是玉,是铁。
铁比玉硬,只是还没开刃。
开了刃的铁,能砍玉。
没开刃的铁,至少能砸人。
“李施主,”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可怕吗?”
李友直摇了摇头。
“不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也不是那些武功盖世的。”
道衍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是那些不起眼的。
看门的、端茶的、跑腿的——
谁都看不见他们,所以他们什么都能看见。
李世民杀李建成的时候,玄武门的守将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
可就是那个你不知道名字的守将,在那一夜,把门打开了。
一扇门,改变了整个天下。
李施主,你不觉得你这个看门的,跟那个看门的,有点像吗?”
李友直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冷气,像有一条冰凉的蛇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他做了这么多年看门的,头一回有人告诉他——
你看门的本事,比你看的那些门更值钱。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每天站在城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能耐。
那些大人物进出城门的时候从不低头看他一眼,可他却把他们的脸、他们的随从、他们的马车、他们进出的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从马车轮子碾在石板上的声音,分辨出是哪位大人的车驾——
楚王的车轮包了铁皮,声音最沉,碾过去像闷雷;
潭王的车轮是硬木的,嘎吱嘎吱响得像老鼠叫。
这些事他以前只当是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消遣,像别人斗蛐蛐、赌骰子一样。
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道衍等他消化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条蛇贴着地面爬行,又细又稳,每一寸都走得无声无息:“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燕王殿下的战功虽然比不过秦王,可秦王功劳太大,已经大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
上有皇帝猜忌,下有太子掣肘,父子离心,兄弟反目。
皇子的身份对他而言,不但不是助力,反倒是一道枷锁。”
他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那艘帆船的白帆已经全部升起来了,鼓鼓的,像一只正张开的翅膀,又像一面还没写上字的大旗。
大旗是空白的,等风来。
风来了,旗子上才会出现它该有的图案。
没有风的时候,旗子只是一块布。
“反观咱们这位燕王殿下,排行第四,分封前朝故都。
此生看上去,与皇位无缘了。”
他故意停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一沉,让那个“看上去”在心里扎了根,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刚翻过的土里,“可事实恰恰相反。
燕王雄踞北方,远离京城,远离朝堂是非之地,正合了‘养精蓄锐’四个字。
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人才辈出,英雄豪杰无数。
兵强马壮,又有太原的粮草支持。
太原的粮仓有多大,你知道吗?
光是去年一年,太原一府的存粮就够十万大军吃三年。
三年,你知道能打多少仗吗?
能把整个中原从南到北打三个来回。”
他俯过身,几乎是贴着李友直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絮上,连隔壁桌的船工都听不见:“待到时机成熟,羽翼丰满——
燕王殿下便可挥军南下,一举直捣黄龙。”
说完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笑意。
他眯眼的时候,眼皮几乎把目光全遮住了,只留一条极细的缝,像一扇关到只剩最后一丝缝隙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刚好够照见他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他说完这些,李友直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跳,就一下——
左眼皮,跳得很快,像是被什么扎到了,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了一下。
道衍心里有数了——
这颗种子已经埋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发芽。
他种过很多这样的种子,有的等了三个月,有的等了三年,但每一颗最后都发了芽。
只要土是湿的,只要根扎得够深,再硬的土也挡不住种子往上顶。
而李友直这片土,他已经浇了整整一个早晨的水。
“到那时候,李施主是想做从龙的功臣,还是甘心一辈子当个无名小卒,被人踩在脚底下?”
李友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那碟花生米,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手指还在搓那块裤腿布,搓得那一片已经明显比周围薄了一层,再搓下去怕是要搓出一个洞来——
到时候杜氏又该骂他了:“你这条裤子才穿了一年,膝盖就穿了洞,你是用膝盖走路吗?”
他在这张桌子前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却觉得比自己这辈子任何一个时刻都长。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有一回他在城门口拦下了一个没有路引的外乡人,那人塞给他一把铜钱,他没收。
后来他听说,那个人是锦衣卫的暗桩,被查出来之后活活打死了。
他当时庆幸自己没收那把铜钱,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没收那把铜钱,跟今天坐在这里听老和尚说话,是同一件事——
都是在选。
只不过当年的选择很简单,收还是不收,像在岔路口看路牌,一边写着“收钱放人”,一边写着“不收钱查人”;今天的选择,他连选项都看不清。
就像在雾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桥还是悬崖,只知道不走不行,因为雾里有东西在追他。
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个船工大喊了一声“满上!”,然后又是一阵哄笑。
另一个船工扯着嗓子喊:“满上就满上!
今儿谁先趴下谁请客!
三碗不过江,趴下的是王八!”
这些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听得见,却跟他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