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殿内弥漫开来,甜中带着一丝辛辣。
殿内的陈设极讲究,四壁挂着名人字画。
案上摆着古玩玉器,连椅子上的坐垫都是上好的蜀锦。
可这一切,此刻都像是被抽去了魂,只剩下一个空壳。
张信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站定时,脚跟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殿下,请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公事。
朱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看张信时,目光从张信的脸上滑到腰间的刀上,又从刀上滑回张信的脸上。
然后,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倒酒时,手很稳,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一线如注,没有溅出一滴。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那杯酒,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看了很久。
“张信,本王问你一件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殿下请说。”
“本王谋反的证据,除了那两千死士,还有什么?”
他问这话时,目光落在酒杯里,没有看张信。
张信沉默了一瞬。
“还有湘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朱梓的手顿了一下。
那顿极短,酒杯里的酒液却晃了一下,荡出一圈细细的纹。
他抬起头,看着张信,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浅,却真切地映在他那双丹凤眼里。
“湘王……”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念一个旧人的名字。
“是。”
张信说。
“湘王在荆州,养了一支甲骑具装。
殿下在长沙,养了两千死士。
两位殿下书信往来,约定同时起事。
臣手中,有你们往来的密信。”
他说“密信”两个字时,目光直直地看着朱梓,没有闪避。
朱梓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那抖从手腕传到手指,又传到酒杯上。
酒液在杯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纹。
“谁给你的密信?”
他问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极细的颤。
张信没有回答。
“徐忠?”
朱梓问,目光忽然锐利了些。
“还是李濬?”
他问这话时,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殿下不必问了。”
张信说。
“是谁给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殿下和湘王的事,朝廷已经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旧很平,可那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
朱梓端着酒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酒液从杯中晃出来,洒在他的蟒袍上,洇开一片深色。
那片深色慢慢晕开,像一朵无声绽开的花。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把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他喝酒时,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他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吹过一棵老树。
“走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从嘴里飘出来的。
张信侧身让路。
朱梓从他面前走过,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去赴一场早就该赴的约。
他走过张信时,衣袖轻轻擦过张信的胳膊。
那衣料是上好的绸缎,又凉又滑。
走到殿门口,朱梓忽然停住了。
他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许多年的殿宇。
灯火通明,陈设如旧,连案上的那卷书都还翻在他昨夜读到的那一页。
“张信。”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温柔。
“殿下还有何吩咐?”
“你爹当年,跟父皇喝过一次酒。”
朱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喝多了,跟父皇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儿子平平安安长大。
别像他一样,一辈子在刀口上舔血。”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张信的脸上,像是在找什么他爹留下的东西。
张信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忽然吹过他。
“你爹要是活着,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朱梓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摇掉什么。
“本王不知道。
本王只知道,你比你爹有种。”
他说“有种”时,声音里有一丝真切的赞许,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这两个字上。
“殿下,”
张信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臣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说。”
朱梓微微抬了抬下巴。
“殿下若是早几年收手,或许不至于走到今天。”
张信说这话时,目光很直,像是在看一条走不通的路。
朱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是在认一个早该认的命。
“你说得对。”
他说。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像是把什么放下了。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了殿门。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方才稳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殿外,天色将明。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那鱼肚白很浅,却把夜的黑撕开了一道口子。
晨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江面上的水汽,凉丝丝地拂过每个人的脸。
张信跟在朱梓身后,走下台阶。
他下台阶时,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中院里,徐忠和李濬已经将王府各处封查完毕。
数百名王府仆役、宫女、侍卫,被集中看管在偏殿里。
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试图反抗。
一切都安静得像是这场行动,根本不曾发生过。
解缙站在月洞门口,看着张信押着朱梓走过来。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柄上满是汗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张信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他停住时,目光在解缙脸上扫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解先生,走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暖,像是在这冷夜里点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