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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5 章 接地气

    声音穿过层层街巷,传到张信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紧接着,门板撞在城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铁链哗啦啦的声响。

    城门开了,长沙城醒了。

    城门口传来守门兵丁的吆喝声,听不真切,大概是赶着早进的农人排队入城。

    有驴叫了一声,又被人喝住了。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轱辘碾在门槛的石条上,“咯噔”一声,像是磕了一下牙。

    一个菜农挑着两筐青菜,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从城门口挤进来,一边走一边吆喝:“让一让,让一让,新鲜的菜哩——”

    他的吆喝声又急又快,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巷子口的豆腐摊已经支了起来,热气腾腾,豆香混在晨雾里飘得满巷子都是。

    摊主老陈头正拿一块湿布擦案板,案板是榆木的,被水浸得发黑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一张被压扁的嘴。

    他擦完了案板,又从桶里舀出一瓢水,倒在磨盘上,开始磨豆子。

    石磨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淌下来,滴进木桶里,溅起细碎的泡沫。

    老陈头磨豆子的时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哼两句,停一下,拿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又接着哼。

    他磨出来的豆浆,街坊都夸细,说他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

    老陈头听了,嘴上说“哪里哪里”,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第二天磨得更起劲了。

    他磨豆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那是磨了三十年豆腐磨出来的。

    他的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白,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豆渣,像一道道细小的白线。

    他的腰弯成了一张弓,背上汗湿了一大片,衣裳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梁骨的轮廓。

    张信走过豆腐摊时,老陈头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张大人,早啊!来块热豆腐?”

    张信摆了摆手,没停步。

    可那豆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娘做的豆腐脑,浇一勺酱油,撒一把葱花,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暖和。

    他娘做豆腐脑的时候,总爱多给他舀一勺,说“信儿长身体,多吃点”。

    那勺豆腐脑颤巍巍的,像一块嫩白的玉,酱油一浇,就洇开一圈深色的花。

    他娘还会在豆腐脑上滴两滴香油,香油在酱油汤里打着旋儿,亮晶晶的,像眼睛。

    他娘看着他吃,自己不动筷子,就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嘴角挂着笑,像是看他吃比自己吃还香。

    那时候他娘的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他娘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像一口枯井。

    他咽了口唾沫,把思绪拽了回来。

    巷子口卖菜的孙大娘也出了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水灵灵的,像刚从地里摘下来。

    她正蹲在地上摆弄一捆韭菜,看见张信,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张大人,今儿个韭菜新鲜,来一把?”

    张信摇了摇头,大步走过。

    孙大娘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这张大人,天天一大早出门,也不知道忙啥。”

    她旁边卖鸡蛋的周婆子接了一句:“人家是指挥使,管的都是大事。你管人家忙啥?”

    孙大娘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她低头把韭菜又摆了一遍,把最上面那捆的烂叶子掐掉,嘴里还念叨着:“这韭菜是今早天没亮割的,露水都没干呢……

    张大人不买是他的损失。”

    周婆子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去数她的鸡蛋,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几,又从头数。

    她数鸡蛋的时候,手指头在蛋壳上轻轻点着,像在敲什么乐器,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忘了,就“啧”一声,从头再来。

    一个推板车的汉子从对面过来,车上堆满劈好的柴火,车轱辘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

    汉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黝黑的小腿。

    他的脚趾头在地上抓得紧紧的,每走一步,脚趾就张开一下,五趾张开,像钳子一样抓住地面。

    看见张信,他赶紧把板车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一条路来。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歪了一下,几根柴火滑下来,滚在地上。

    汉子手忙脚乱地去捡,张信伸手帮他扶住了车把。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受宠若惊地笑了笑,连声道谢。

    他笑得很憨,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露了出来,门牙上还沾着一片菜叶。

    张信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汉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张大人,回头我给您送一捆柴去!”

    张信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一个老妇人挎着一篮子鸡蛋,小心翼翼走在路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背驼得厉害,几乎弯成九十度,走路时头一点一点的,像在啄米。

    她走到豆腐摊前停下来,跟老陈头说了几句话,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买了一小块豆腐,用荷叶包着,揣进怀里,又慢吞吞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篮子里的鸡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小鸡在壳里啄。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珠,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张信看着那老妇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可她坐在庵堂里念经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喜不悲,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张信有时候想,他娘是不是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流得一滴都不剩了。

    他爹走的那天晚上,他娘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他娘的头发白了一片。

    不是全白,是鬓角那一片,像霜打过的草,一夜之间就枯了。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追着一只花猫,笑闹着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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